46 那些瘫在床上的日子
申思在神思恍惚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以为是在做梦,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看到的跟先前一样。
吉安把她救出来了?吉安呢?
她挣扎着想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一扭头,看见床边竖着一个用木头制成的临时输液杆,杆的顶端挂着几支吊瓶。吊瓶里的药水顺着透明软管而下,另一头接在她的右手上。
“申思姐,你醒了?!”
她刚要张口,吉丽就哇哇叫着跑了出去,喊声回荡在吉家小院。接着,她听到走廊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吉安、史伯和冯书记涌了进来。
史伯二话没说绕过床尾,从被子里拉出她的左手,温热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脉息平稳,已无大碍。我给你开几副中药调理调理,也就不会落下病根了。”
史伯诊断完毕,吉安上前用体温枪给她测量体温。只听“滴”的一声,他拿走体温枪,换上血压仪。她的手臂被捆绑带包裹住,吉安把听诊器塞进捆绑带,上臂逐渐充满膨胀感,然后又恢复轻松状态。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喉咙干涩,发声困难,嘴里干得连唾液都没了。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抬头直勾勾地盯住输液杆上的吊瓶,喉咙用力吞咽几下。
“申思姐是不是想喝水?”
她激动地看向吉丽,关键时刻,还是女人最懂女人,她都想哭了。
吉丽转身跑出去,一会儿功夫,又提着茶壶和茶杯跑了进来。
“热水,不烫。”吉丽倒好一杯水,端到她跟前,她饥渴得恨不得连杯子一起吞下去。可是,实在没有力气,她根本起不了身。
吉安坐在床沿上,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身子,一只手端着茶杯喂她。
申思一口气喝掉三杯水,方才止渴。水入喉的那一秒,她觉得喝的不是水,而是能延续生命的琼浆玉液。
检查、喝水,一切停当,当医生的退到一边,冯书记靠上前。
“找到你的时候我就打算直接送你去县医院,可你那时的情况不容再耽搁,就做主让你留在村里先治疗。现在你的病情已稳定,如果你同意,我下午就送你去县医院住院。”
“病情既然已经稳定,就不用再往县里折腾了。”
“申思姐,你已经昏迷三天,可吓死我们了。”
“我怎么了?”
“肺炎。”
其他的不必多问,单这两个字她就了解了。这是她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如果发烧不及时处理,就会发展成肺炎。被关在那又潮湿又阴冷的农舍,她肯定会被冻病,发烧是怎么来的也就不难解释。
她望向吉安,“你怎么样?”
“我没事。”
“冯书记,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从县里回来,吉丽来找我,说你跟吉安出去三天了,电话也联系不上你们。我觉得情况不妙,就报了警,跟警察一起挨村挨户找到了兰沟村何家。他们说你们在那里住了一晚就走了,我们又沿途往回找,遇到一位大嫂,说见过你们。根据村民的反应,说你们在坎沟村出现过,我们一路找到坎沟村线索就断了。警察就在坎沟村遍地撒网,挨家挨户搜索,找到一对老夫妻,说你们被一个叫赖八的人带走了。赖八是惯犯,在警局有案底,警察迅速控制了赖八,审讯后赖八交代了实情,警察同志才在山崖下的废弃农舍救出你们。”
申思微微点头,竟是这样的经过。
“你的笔记本和录音笔也没丢,我给你带回来了。赖八一伙儿已被警察带走,你好好休养,尽快把病养好。”
“冯书记,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只是,以后再去走访就开我的车去,而且务必当天返回!”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有了高老的那本软抄,教授交代的任务她已超额完成,民间采风活动宣告结束。
“史伯,吉安,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
“治病救人医者本分,谢什么?等病好之后,我再给你抓上一个月的中药,保证你不仅不会落病根,身体反而能比以前更好。”
“史伯有当世华佗的美誉,您说的话,我一万个相信。”
“申思姐,你一定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嘴巴好淡,没胃口。”
“那我就煮粥吧,放点猪油,切点肉末,再加点地里新鲜的白菜,你一定会有胃口的。我现在就去,做好给你端来。”
吉丽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剩下的人说让她好好休息,也退出她的房间。
吉安临走前,被她叫住。
“吉安,谢谢你不离不弃。”
“别这么说,要是我能先离开,你也不会病得这么重。”
“你也是不放心把我单独留下。”
“事情已经解决,不要多想了。你先休息,我去给你配针水。”
吉安走后,申思觉得眼皮很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隔着门和走廊,院子里的吵闹声直冲耳膜,那声音来自吉母和一个女人。申思侧耳倾听,发现争论的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也就懒得继续听。睡一觉之后,她恢复些体力,针水已经挂完,手背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她撑着床铺坐起来,竖起枕头靠在床头上,拿过床头柜上的软抄本。
楼下的吵架声很大,一个尖锐高亢,一个低沉浑厚,搅得她无法安静看笔记。这时,吉丽端着碗推开门走进房间。
“申思姐,你醒了?粥煮好了,我看你睡着就没吵你,再没胃口也得吃点儿,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我哥说给你输了营养液,可啥也比不上饭实在,你说是吧?”
“你说的对。给我,我自己吃。”
“小心烫。”
申思端着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吉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她吃,她的眼泪瞬间就流出眼眶。人生病的时候心理最为脆弱,旁人的一点点温暖和关怀都会被无限放大。此刻,吉丽在申思眼里就像个天使,她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吉丽的好,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对吉丽表达感激。在以角村呆了半年,她第一次想家,想家人了。
“姐,你别哭。我哥说了,你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
“我是感动你为我做的这碗粥,实在是太好吃了,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你要爱吃,我天天给你做。”
粥喝到一半,姚逢月像阵飓风似的卷进她房间。因为和吉富的事情,吉家人不待见姚逢月,吉丽见着姚逢月也觉得别扭,便退出了房间。
“你这么快就考完了?”
“乡村要是好,咋还人人往城里奔?这下老实了不?”姚逢月一来就向她发难,她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特别贴心。
“让你跨进这院子,难为你了。”
“有人敢拦,我就去找冯书记,让他给我评理。”
“那不用,你就是行走的真理。”
姚逢月咧嘴笑,在床沿上坐下,“行,能贫嘴,说明确实好了。怎么样,能动不?”
申思一愣,“干嘛?”
“能动就起来穿衣服,去住我那儿,我那儿清净。我闲着也是闲着,见天儿寸步不离的守着你,陪你解闷儿。”
清净!嗯,姚逢月,敏锐的女人。
“你看见了?”
“我上来的时候,锅碗瓢盆摔了一地。不错,杨晓娥终于有血性了!”
原来院子里那个声音是杨晓娥,吉大嫂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过,杨晓娥能回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人善被人欺,等你将来结了婚你就懂了。来看过你没?”
“谁?”
“还能有谁?”
“只有吉丽和吉安来过。”
姚逢月嘴一撇,表情尽是蔑视。
“起来跟我走!”
“真不用,等我再修养几天,身上有了力气,我就回了。”
“早该这样了,妹子!”姚逢月一巴掌拍在她的右手上,敲得她手背上的针眼生疼。
“凤凰哪能呆在鸡窝里!”
“这个比喻过了。”
“吉家关系太复杂,不管是吉安还是吉家,都不适合你。”
“教授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命我立刻返校。教授那边,我再找不出搪塞的理由。”
“走了好,回去过好自己的日子,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
“说到考试,你咋样了?”
“科目一和科目二考过了,剩下的,年后再去考。”
申思竖起大拇指,“能力可以呀!”
姚逢月走后,申思继续翻看高老的那本软抄,晚饭吉丽选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端到房间陪她一起吃。吃完饭,吉安来房间给她打点滴,每天早晚各一次,挂针水前还要询问她的病情,跟在医院住院查房简直一模一样。吉安也跟医院的医生一样,除了挂针水的时间外,不在她面前出现。
申思问吉安为什么不留下陪她,吉安说前来探望她的人太多,而她需要多休息,他不能再占用她的休息时间。站在医生的角度,这个说法合情又合理,挑不出一丝儿毛病。但是,从男女朋友角度讲,病中的申思想和男友多点时间呆在一起,而吉安却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距离。
冯书记每天都来探望,吉母天天在家,也曾从走廊数次经过,却从未踏进她房间半步。申思觉得这里面有事,可卧床的她,暂时没时间和力气去寻找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