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吉安求婚了!
申思走出村委会,天上下起了雪。刚开始只是雪粒子,慢慢的就变成了雪花,从碎琼乱玉到纷纷扬扬。当她快到吉家时,雪花犹如鹅毛倾倒,她的帽子上都堆起一层。这场雪下得很急,像是积攒了好几场的量,要在短时间内就让大地披上银妆。
乡村的雪景比城里漂亮,若是在平时,申思一定会为这样的景致惊呼,也一定会带上相机出门拍雪景。可是,坎沟村的一场高烧,烧光了她所有热情,让她提不起劲儿。史伯为她做过检查,说她身体已经无碍,她觉得那就是元气还没彻底恢复吧!
申思走到吉家院外,听见里面有讲话声,她没立刻进去,站在雪中听门里的动静。
“老姐姐,我这表外甥女你可还满意?”
“哎呀,大妹子,何苗这闺女我可太喜欢了。”
“那就这么定了?”
“我倒是想定,不知道何家那边......”
“你放心,都是自己人。那边说了,就看中吉安这个人,刚好孩子们也都喜欢,这不皆大欢喜么?”
“那是,那是。”
“我表哥表嫂已经明确表态,彩礼啥的你家看着表示,只要别委屈了孩子就成。只是有一条!”
“啥?”
“何苗出嫁,家里就没了干活儿的人,得要头牛耕地。”
“唉哟,大妹子,这是该的。劳烦你去跟何家说说,耕牛我们这就准备,完了让吉富亲自赶过去。”
“你这是答应了?那我可就抽空说去了!”
“答应了,答应了!这事儿拍了板,谢媒礼我亲自给你送去。”
李婶儿哼着小调儿从吉家走出来,申思闪身躲在草垛里才没被发现。目送李婶儿离去,申思从草垛里钻出来,刚要进门,吉家又传出说话声。
“我没拆台吧?你可得说话算话,不然,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也能给你搅黄咯!”
这是吉大嫂的声音,语气非常不好,申思心里为这对婆媳捏把汗。
“分!只要你不使绊子,何苗明年过了门,就分家!”
“吉富养的那些牛可都是我们的。”
“人何苗说了,她跟吉安都是领工资的人,也不会养牛,那些牛不要你们的。”
院子里再没声音传来,申思呆立在雪中。
吉安和何苗的婚事,似乎已经说定。但是,那些“说定”的事情吉安知道吗?他首肯了?申思脑子混乱不堪,很多事,她既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去问问吉安?没有意义!
在申思的认知里,爱情和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可当吉母和媒人探讨吉安婚事的那一刻,申思清晰地感到有张无形的网罩在她身上。那张网极具压迫感,好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哪怕她力大无穷,也无法挣脱那张网的束缚。吉母凭一己之力,把爱情和婚姻完全而彻底地剥离。做母亲的没反对儿子爱申思,也没反对申思和儿子谈恋爱,可儿子的婚事一直在母亲的掌握之中。母亲筹划着儿子的婚事,儿子谈着自己选择的恋爱,原本互为关联的事情,被母子俩玩成了没有关系的两件事。申思担心的是,这两件事会在某个时间节点完美重合。
在吉安的婚事上,吉母没有指责申思一字半句,却在以自己的方式全方位地排斥申思。在吉家小院的半年时间里,吉母也从未真正说过让申思离开吉家,却在对她进行无声的驱赶。以角村的每户人家,细算起来,都沾点亲带点故。在这个环境里,申思是孤身一人,姚逢月和冯书记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她瞬间有了体会。
人是群居动物,没有自己的圈子,想在一个环境中长久生存下去很难。吉母的娘家在坎沟村,那里住着很多吉家的亲戚,吉家也有一门子自家亲戚。李婶儿的娘家在兰沟村,而兰沟村何家将来也有可能变成吉家的亲戚。以角村随便拿出一户人家,身后都有一支庞大的亲缘体系,每个亲缘体系之间又紧密相连,十里八村就形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亲属关系网。
门户这个概念,第一次在申思脑海中具象化。她挣不脱这张网,料想吉安也没有能耐挣脱。除非,吉安愿意跟她一起返城。但是,申思意识到她的身后其实也有一张网,吉安离开了自己的网,就会进入她的网。她穿不透吉安身后的网,吉安也未必能闯进她身后的网。
同样,窦蓉身后也有一张网!
申思感到窒息,也可能是下雪太冷,她有些呼吸不畅。刚要蹲下身子,被一只手搀住胳膊,她抬头,拽住她的人正是吉安。
“下这么大雪,怎么在外面?”
“看雪。”
“小孩子吗,没见过下雪!”
吉安搀扶着她进了吉家大门,一路送她上二楼,还帮她打开取暖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当师傅的,自然该给徒弟多点锻炼机会。”
“你就是这么欺负实习生的?”
“下雪了,我怕你带着相机跑出去,回头又冻得生病。”吉安把手靠近取暖器。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申思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融化,是过阵子还是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倘若是明年春天,那在这之前,又会再下几场雪呢?在城里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她还是想去雪地里走走,顺便拍点雪景照片。
“吉安,你会跟何苗结婚吗?”申思突然问。
“你在讲笑话?”
“吉婶儿已经着手你跟何苗的婚事,我猜,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何家下聘。”
“牛不喝水强按头,有用吗?”
“可以先成事实婚姻,然后再补办结婚证。”
“怎么成事实?给我下药?”吉安起身坐到申思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咱俩已成事实,你要不要考虑补办手续?”
“我只有身份证可以吗?”
吉安盯着她,一言不发。
“与其看你被迫娶别人,还不如我这就跟你领证。”
“想好了?”
“不用想。反正,法律允许离婚。”她想用结婚证当利刃,割破所有网。
吉安哭笑不得,“你是真的想跟我结婚,还是想借婚姻解当下之困?”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吉安表情严肃,眼睛盯着取暖器,陷入沉思。申思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仿佛思绪脱离躯体,进入了某个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吉安再度开口,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申思,我对你是真心的。不过,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叫我不敢奢望跟你有未来。可能你就是上苍送来我身边的仙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飘然远去。虽然我们相爱,但我总是患得患失。何苗的出现和我家人的态度给我造成一定影响,在这件事情上,如果我不拿出个态度快刀斩乱麻,说不定事情真的会朝我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我不敢说我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我也不敢说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我能每件事情都做得让你满意,我甚至不敢说我能给你如何富足的生活。但是,我想跟你一起生活的心是真的。未来会怎样,我无法预测,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愿意拿出我全部的勇气和诚意去试一试,闯一闯。说不定未来即便不会太好,也不会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你想说什么?”
吉安从床沿滑向地面,单膝跪在地上,“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说了一大堆,我只听到你这也不确定那也不知道,叫我怎么嫁给你?”
吉安双眸暗淡下去,他早知道这样仓促的求婚行不通,实际上他也没想好该怎么求婚,只是气氛烘托到这儿,于是壮起胆子往前冲,没想到果真以失败告终。
“不过!”申思接着说,吉安抬头望着她,“这也不确定那也不知道,就敢跟我提结婚,我愿意嫁给这份勇气!”
“你......”
“我说我愿意。”
“真的?!”
申思点头。
“那个......我......”幸福来得太突然,吉安高兴得语无伦次,“那我们......”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赶在民政局下班前领证。我只有身份证,不知道行不行?”
“我把我所有证件都带上,你等我一下。”
申思浑身轻松,做出重大决定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再过几个小时,她跟吉安就是合法夫妻,管他什么苗什么规矩,就都不好使了。这招叫什么,捷足先登还是釜底抽薪?
吉安找齐证件,申思带上身份证,俩人手牵手下楼,要直奔民政局而去。
“火急火燎的,你们要去哪儿?”
在院门口,吉安跟冯书记撞个满怀。
吉安问,“冯书记,有事?”
冯书记看向申思,“有人找你。”
吉安和申思一愣,心想会是谁?
冯书记把身子挪到一边,后面的人走上前。一身长款黑色呢子大衣,鼻梁上戴着一副墨镜,肩膀上沾着雪花,半张脸挡在围巾里。
申思张大嘴巴,原地起跳,“老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