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冯明是个好书记!
村子在村民的劳作中苏醒,清晨的阳光把庄稼的影子拉长,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飞上跳下,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毛毛虫在树枝上和庄稼叶片上缓缓蠕动。它们没有招来鸟儿,也没招来其他天敌,独自在各自的领地笨拙地觅食。申思从田埂走上小路,又从小路跃上另一个田埂,她的身影在晨光中纤长而瘦弱。
爬上一个小土坡,一排排列整齐的房子出现在她眼前。房子墙体是砖的本色,院墙被刷成白色,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比院墙高出两三米,枝丫覆盖半个院子上空。院墙迎着农田的一面开着院门,院门一边插着一面国旗,另一边插着一面党旗,一条用石子随意铺就的路顺着院门歪歪扭扭地与坡下的小路相连。这里就是以角村村委会,既是村干部办公的地方,也是调解村里各家各户矛盾纠纷的地方。
申思走进院门,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却没有一点声响。她站在院子朝屋内喊一声,有回应,声音隔得有点远,也不是来自屋内。申思正纳闷儿,冯书记提着一只水桶从屋后绕到院子里。
“申思,早上好!”
“冯书记,早上好!你这是入乡随俗在屋后开了地?”
“我在屋后种了花。”
申思讥讽,“我嗅到一股隐士的味道。”
冯书记没搭话,用眼神示意她去屋后看花田。申思跟着冯书记来到屋后,那块百来平米的土地上,开满紫色、红色、蓝色、橘色的花,一排排整齐划一。迎着朝阳,有开得正艳的,也有蔫巴儿快死的。与其说那些是花,不如说是药材更贴切。那些橘色花朵,她曾听吉安说过叫黄鳝藤,主治润肺止咳,清热利喉。用于肺结核,咳嗽,咽喉肿痛,肝炎和支气管炎。只是不知怎的,冯书记种的那些黄鳝藤看着快死了。
“怎么样?”
“好看!”
冯书记笑,“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申思看一眼冯书记,严肃道,“集观赏与药用于一体,冯书记好想法。不过,这些东西娇嫩,怕是不好养!”
“是啊,就这块儿地还是我咨询了中草药培植专家之后种的呢!不过,专家已经鉴定过,以角村的土壤、海拔、气候都非常适合种植草药。村里周围的山上不也常年都有各种天然生长的药材么?想人工培植的话培植技术是小事,联系专家组织人员培训就能解决。麻烦的是如何说服村民们参与种植,毕竟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粮食,没人种过花。”
“可它们不完全是花,我猜你在种它们的时候应该已经想好了后招。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地形,以角村可不像多萝村那么平坦开阔。”
“得把没有价值的山头全体推平!”
“冯书记,这可不是小工程!等你调走,来接替你的新任书记若换个发展思路,以角村可就沦为了烂摊子!”
“所以我必须先申请连任!”
申思一惊,冯书记接着说明情况,“以角村是个贫困村,如果我不连任,村里的现状很难得以彻底改变。”
“于情呢?”
冯书记移动脚步往屋前的院子走去,“你在以角村一个多月,我的情况你大概听到一些。”
“大家都说你是官宦之后。”
“既然我爸妈在祖国建设的大潮中激流勇进,我作为后辈,怎么能输给他们?”
这么说申思就懂了!子承父业的家庭,孩子都想赶超父母,并向父母证明自己的能力,这点她是深有体会的。
“你是以角村改头换面的希望,我相当看好你!”
这是冯书记到任后第一次听见表扬和被人肯定,他得到莫大鼓励,神情放松,眉眼中带着抹不去的笑意。放下水桶,他进屋泡了一壶茶,和申思在院子的石桌前坐下来。
“都说文人好茶,这杯茶我早该端给你了。”
“谢谢!”申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熟悉的茶香沿着口腔顺流而下,浸入心脾,香气入口她便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冯书记,你日子过得可以啊!”
“这是我自掏腰包买来专门招待村里贵客的。”
“我可当不得‘贵客’二字,不过这茶我记下了。”
“你一大早过来是有事?”
申思放下杯子,“我来找你交差呀!”
冯书记一拍脑门儿,想起申思刚到以角村时的情形。
那天的天空跟今天一样,蓝得没有一片云彩。冯书记在村委会跟杨主任谈论村里贫困户的事儿,正说到兴头上,申思拿着学院和文化局开具的批文走进村委会。经过一番介绍,冯书记知道了申思的身份和来意,代表以角村对她表示热烈欢迎,还说等她调查工作结束,一定要谈一谈对以角村的印象和感受。吉丽那个时候误打误撞闯进村委会,申思也就阴差阳错地住进了吉家。
“调查结束了?”
申思点头,“收获颇丰。”
“说说看。”
“你对以角村的调查和了解绝对比我全面和深入。”
“不能这样讲,你我角度不同嘛。”
“我只有一句话给你。”
冯书记咧嘴笑,“文人都这么善于概括?”
“以角村是颗蒙尘的明珠!”
“评价这么高?”
“事实如此,我仅仅只是走访,并没有挖掘。”
“你认为它值得挖掘?”
“深挖几丈,全是宝藏。”
“吉安也这么说。”冯书记看看远处的农田,又将目光收回来,“你也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可前路曲折坎坷。”
“不怕!只要干劲足,办法总比困难多。那你是打算要走了吗?”
“暂时不走。”
“哦?”
“热血青年可不止吉安一个!”
申思话音刚落,曹操就出现在村委会门口,申思和冯书记都一愣,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申思,我送你!”
冯书记一脸懵,问她,“去哪儿?”
申思耸肩,起身走出村委会院子。
“慢走,我就不送了。”
申思回头,“冯书记留步,谢谢你的茶。”
吉安的电动车停在村委会下方的小路上,申思顺着村委会门口的石子路一路往下,然后坐在吉安的电动车后座。
“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你要送我去哪儿?”
吉安侧着身子扭过头,“你不是要走了吗?”
“我说过今天走吗?”
吉安转正身子,看着远处的农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你哪天走?”
申思抱住吉安的腰,身子前倾将胸脯贴上吉安的后背,把下巴枕在吉安的肩膀。
“你猜。”
吉安没猜,他想要的答案全藏在申思一连串暧昧的动作里,他拧动车把,让电动车在田间小路跑出摩托车的速度。申思松开双臂身子坐正,跟吉安的身体保持一拳的距离。
他们刚到家门口,吉丽兴冲冲地迎出来。
“申思姐,明晚吃席!”
“谁家办喜事?”
“杜大叔家给孙子办百日宴。二哥,妈叫你准备一下!”
吉安在院子里停电动车,听见吉丽跟他讲话,在院子里答应一声,
申思问:“份子钱必须现金还是可以转账?”
“那不用。”
“你不是说婶儿让你二哥准备么?”
“不是准备那个。”
申思皱眉,吉丽解释道,“我们村办百日宴有个习俗,要请村里学问最高的人抱着孩子行礼,然后再给孩子取名字。”
“行什么礼?”
“拜寿星老。”
申思眼珠子一转,“南极仙翁?你二哥那么高声望?”
吉丽得意道,“我二哥是我们村儿学历最高的,自然得是他!”
“不该是全村最年长的人么?”
“那不是!”
杜大叔家的宴席办得非常隆重,老早就去镇上买猪买羊还买了吉家一头牛,足足准备了一个星期。宴席当天天边才露出鱼肚白,杜家院子里就传出杀猪杀羊杀牛的声音,牲畜临死前的嘶嚎声惊动半个村庄。
东边刚绽出第一道光亮,杜家就在杜大叔的带领下,抱着刚满百日的孙子,抬着三牲头前去祭祖。祭祖完毕,村里几个壮汉帮着抬回三牲头,又在杜家院门前的地里临时搭起灶台,架起大锅,把院子里已经被砍下头颅的三头牲口拖进大锅过滚水,然后开膛破肚。
左邻右舍养的狗闻到味儿全体赶来,伸着狗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蹿,撵都撵不走。请来帮忙的男人们一边清理三头牲口,一边时刻打狗,谨防肠子肝脏被狗拖走。而请来帮忙的女人们,则端着型号不等的锅盘碗盏,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忙活半个村子的晚饭。
杜家的百日宴牵动半个村子的心,当天大家伙儿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下地,被请到去帮忙的人天不亮就去了杜家,没被请去帮忙的人则在家里待命,等着时间一到就携家带口去杜家吃席。杜家杀的那头牛是在吉家买的,吉农和大儿子吉富一大早就去了杜家。
吉母经验足,知道这个时候杜家最是缺人手,自告奋勇前去杜家帮忙料理内务。招呼客人、管理厨房一干人等、指挥小辈儿搭手,杂乱中透着秩序忙碌中裹挟着清闲,大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之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