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吉安的结婚对象
何苗倒没骗她,傍晚时分,来到吉家小院。跟何苗一起来的,还有李婶儿。吉母脸上堆起褶子绽放少有的笑容,吉大嫂也话少了,打过招呼就在家里自行忙事情。冬天,饭桌被支在厨房,吉丽把做好的饭菜上桌后,站在厨房门口一吆喝,家里的人陆续汇集到厨房饭桌上。
李婶儿和吉母俩人脸上的表情格外神秘,申思嗅出一些不一样的气味。直觉告诉她,李婶儿不是普通的串门子,吉家今天有要事。这个时候,作为外人的申思应当回避,那张八仙桌也坐不下那么多人,晚饭申思有意缺席。
厨房的氛围很好,不时传出说笑声。申思在楼上继续写材料,下面发出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却没人来叫她吃饭。何苗在卫生院说今晚要来吉家看她,可来了之后却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进门就亲热地挽住吉母的胳膊进了厨房。此刻,厨房传来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吉家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申思再次觉得,这个时候厨房里肯定正在上演一场比较避讳她的戏份。
吉安和何苗正同桌吃饭,说不定还挨坐在一起。申思后悔吉丽喊吃饭的时候,她没下去。
正当申思愁肠百结的时候,吉安来了二楼,手里端着为她准备的饭菜。有白米饭,有炒肉,有萝卜汤,还有她爱吃的几样可口小菜。每样菜各自用一个小碟子装着,不像吉丽那样饭菜混成一大碗。
“医生和饭菜都上门,这可是对病人的顶级服务。怎么,这样的日子你过上瘾了?”
“不敢下去,怕扫你们的兴。”
吉安挑眉,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强迫她关掉电脑,趁热吃饭。
“有件事,我还是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申思从饭碗里抬起头,“你说。”
“何苗是李婶儿介绍给我的对象,今天来认门!”
一口白米饭刚塞进嘴里,她就不会嚼了。
吉安以为申思会立刻发火,说不定直接把饭碗全砸了。吉安已经做好了迎接申思怒火的准备,可她却出奇的平静。
“全村人都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对。”
“你父母怎么看?”
“他们很喜欢何苗。”
申思一直端着饭碗低着头,吉安说出这句话时,两颗黄豆大的眼泪滴进饭碗里。
吉安没再说话,申思抬起头,想挤出点笑容以示潇洒,不料眼泪流得更多,让她变得更狼狈。她觉得自己像极了输不起的赌徒,分明家底已输光,却不肯离开赌桌。
“我知道你难过,他们这么做不光不尊重我,更是不尊重你。尤其,你还在场的情况下。但是,没办法,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这里的每一个年轻人,婚事都被长辈安排,世代如此,无人例外。我看过了很多媒妁之言的婚姻,也看过了很多婚恋自由的结合,很难说这两种结合哪种更好。只要领完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彼此的角色发生改变后,不管是通过哪种渠道的结合,都会面对婚姻中相同的琐碎和生活中雷同的矛盾。婚姻,似乎起点不重要,是不是自己选的也不重要,都会有矛盾。究竟什么才重要,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你哭够了吗?”
申思抹掉脸上的眼泪,“你说吧。”哭,除了宣泄情绪以外,毫无用处。
“还是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愿不愿意为我留下来?”
“什么?!”申思以为吉安会跟她谈分手。
“留下来,我们一起研究婚姻这个课题。我们学历对等,两个大脑相加,总比一个脑子好使。”
若回到这个问题上,申思不知该给出怎样的答复,此刻她的脑子和心一样乱。
“上来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我的女朋友就在楼上,她叫申思。”
申思扑进吉安怀里,她既喜且忧。喜的是,吉安在游戏规则面前选择了跟她站在一起。忧的是,选择了彼此,他们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就这么拒绝了?”
“你认为我该答应?”
“那个何苗长得真的挺漂亮。”
“我再重申一遍,我对眼睛大小没有特别的偏好。”
从那天起,何苗天天往吉家跑,帮吉母干活儿。不管是做饭,还是喂猪喂鸡,抑或干家务,都是一把好手。何苗能信手拈来的事,换成申思,常常是无从下手。申思看得出来,农家长大的何苗,在吉母眼中自是比她更适合当儿媳。
对于妻子这个角色,吉安心里有自己的定义。当别人都在拿何苗跟申思比较时,他却充耳不闻且一意孤行,大有要跟传统抗争到底的势头。他喜欢申思,是认真的。虽然对未来他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但是,一点儿也不妨碍申思就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就好申思这一款。
何苗和申思成了情敌,可她们并没开撕开斗。她们默契地在彼此间画了一条无形的线,谁也不越线分毫,只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发挥。何苗是真勤快,自从她加入,吉母和吉大嫂手上的活也少了,休息时间变多是谁都乐意的事。吉母和吉大嫂也不再吵架,就像签订了停战协议一般,吉家小院每天都相安无事。
有关申思的谣言又在村里肆虐,就像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在那些谣言里,申思成了不懂事的小妖精,专会迷惑吉安。生病了,饭菜都要吉安端到房里去伺候,病好了就到处游荡,这是众人眼中申思的形象。何苗则成了长辈眼里娴雅淑德懂事隐忍的好媳妇,每天在卫生院为病人解除病痛,下了班就回到吉家干各种活计,一副任劳任怨却得不到吉安疼爱的苦媳妇形象。何苗占尽舆论优势,申思攥着吉安的心,全村人都等着看热闹,想瞧瞧两个都稀罕吉安的女人会如何掰扯撕吧。
申思对这样的流言嗤之以鼻,吉安也不予理会,他从申思身上学会了对流言充耳不闻。但是,申思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没有行动是因为当下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最妥当。在有何苗的对比下,姚逢月和吉大嫂这次也没挺她,吉丽对此事也保持中立。申思明白,她们其实是在侧面告诉她——何苗跟适合做吉家儿媳!
在以角村住了半年,她们的那点儿小心思,申思心里有数。如果给吉丽请个保姆,让吉丽从家务中抽身,她会立刻投申思的票。如果承诺吉大嫂,在各方面帮助她自立门户,她会毫不犹豫地说申思就是最好的弟媳人选。吉母就更好拿捏,只要向她承诺一定给她生个孙子,她的关注点就会从二儿媳人选上剥离。唯有姚逢月无法突破,她认为申思和吉安不合适,那就是不合适,任由申思怎么攻,都没用。
由于生病,申思好久都没关注冯书记的工作进展,她从吉丽口中得知近一个月来,冯书记都在忙村里招商的事。听吉丽说冯书记在这事儿上遇到很多难处,这日天气偶有回暖,申思打算去村委会看看。在去之前,她先去了姚逢月的小卖部。和往常一样,小卖部门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三五个妇女,她们每天都在一起拉家常做针线,天气再冷,也挡不住她们想要聚在一起的那股子劲儿。
申思到时,姚逢月坐在柜台玩手机。
“逢月姐,有菊花茶吗?”
“有。你病刚好,能喝?”
“我带给冯书记,听说他为了村里招商的事儿,着急上火嘴都起泡了。”
姚逢月从货架上取出两包不同的菊花茶,“要是严重就找史伯给瞧瞧,菊花茶怕是不顶用。有这两种,没喝过,不知道哪种效果好,你都拿去。”
“多少钱?”
“啥钱不钱的,喝着起效就再来拿。”
申思也不跟姚逢月瞎客气,拿上茶叶就走了。然,议论声在她身后响起,她走得不快耳力也不差,全听见了。
“哟,要说这城里女人就是厉害。前脚跟吉安打得火热,后脚又跟冯书记不清不楚!”
“我听说吉家老二的媳妇都到吉家了,她还赖着不走,这脸皮也真是厚!”
“吉安被她迷得魂不附体,莫不是狐狸精托生的?”
“你们这是羡慕还是嫉妒?”姚逢月眼睛一斜,“你们倒是想让男人稀罕,有么?拿人家被窝里的事儿闲磕牙,咋地,喜欢躲人床底下?”
姚逢月一张嘴,那些人没敢再吱声。
申思拿着菊花茶来到村委会,才知冯书记的状态远比吉丽说的糟糕。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两鬓的头发长得快要盖住耳朵。他凭实力,跟劳动人民融为了一体!如果在田间地头碰到,申思恐怕都认不出来。
“冯书记,你身体可还行?”
冯书记见是申思,强打起精神,“我没事,你怎么样,痊愈了吗?”
“我全好了。你这样子,是不是病了?”
“重感冒,吉安拿了药,今天好多了。”
“以角村的冬天可真冷,一入冬就雾蒙蒙,看来那则传说有一定可信度。”
“冬天也是一景,如临仙境。只是这样的景色,恐怕暂时无法让外界看到了。”
“招商不顺利?”
“投资太大,没有商家肯接这个项目。招不到商,以角村的下一步开发就得搁浅。村里‘非遗’的名号已经打出去,可我又没办法趁热打铁,让它得到更广泛的宣传和推广。古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还真是!”
申思起身去饮水机前烧水,将带来的菊花茶拆封。待水烧开把茶壶提到冯书记面前,又拿了一支茶杯过来。
“冯书记,你看!”
冯书记把脸凑过去,申思挑一朵干菊花丢进茶杯,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加满水。经开水浸泡后,那朵干菊花慢慢展开,只几分钟的时间,就在杯中盛开,一点不见先前干花的影子,倒像是刚从枝头采下的新鲜菊花。
“这菊花真不错!”
“菊花被风干做成菊花茶,迟早要被放入杯中用开水冲泡,所需只是时间而已。”
申思的话虽解决不了眼前的实际困难,但对处在低潮期的人来说很受用,冯书记眼中恢复些许光彩。
“你的话总那么有感染力,谢谢你!”
“招商会你都去了?”
“一场不落。”
“你一定能冲破瓶颈,迎来一片广阔天地,我相信困境只是暂时的。”
冯书记点头微笑,“吉家最近还太平吗?”
“吉母和吉大嫂之间,挺和平。”
“那你呢?我听说吉家给吉安物色了一个结婚对象,已经到家里来了?”
“我也正想问你何苗的事。”
“何苗?!她不是来卫生院实习么?十多天前,拿着她的所有资料来村委会办了手续,她怎么了?”
“她就是李婶儿介绍给吉安的对象。”
冯书记陷入沉思。
申思知道冯书记在想什么,以角村各方面都需要发展,冯书记的棋局已经铺开,铆足干劲往前走是唯一正道,她不会让冯书记在她和吉安的私事上为难。
“你希望我怎么做?”
“乡村医疗建设需要不断吸纳人才,何苗科班出身,很不错。”
“你确定?”
“冯书记,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们要做该做的事和正确的事,你说对吗?”
“可你跟吉安......”
“不管是人,还是感情,都需要考验。”
“万一......”
“没有万一,只有现实和真实。”申思站起身,“按时吃药,早点好起来。”
“回去路上慢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