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吉富的秘密
申思衣服湿透，跟吉安俩人慌慌张张往家赶的事情，毫无意外地在村里传开了，也毫无意外地传出好几个版本，且每个版本都不堪入耳。谣言止于智者，可惜以角村没几个智者，于是谣言不胫而走，经过几个人的口很快就传遍家家户户。旁人怎么说不要紧，赵大婶作为事件当事人，不仅没有站出来替申思澄清，反倒成为流言蜚语添油加醋的一员。申思不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这件事，是她不愿理会。也不是她长了嘴巴不会说话，是她压根不想就此事辩解一字半句。她相信谣言就是一阵风，不管风力再强，也总有刮过去的时候，风平浪静是迟早的事。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不是个怕被人议论的人。
但是，吉安是，吉家的长辈更是！
吉母被流言惹得心烦意乱，不好当面说申思一字半句，就把压力抛给吉安。勒令吉安跟申思立刻划清界限，甚至提出让申思从吉家搬出去。说姚逢月那儿既然能开农家乐，自然也不缺一间房给申思住。吉丽搬出冯书记，才把让申思搬出去的事给压下来。
而这些事，都是吉家在家庭会议上讨论的，申思一概不知。
在吉母的重压之下，吉安找到申思。
“你一向主意多，快想办法压一压，这事不能再继续发酵。”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没办法。”
“别犟！”
“爱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这些道理你该懂。任由村里人这么说下去，你就没想过后果？”
“他们说的也不全错，至少说我跟你是一对儿，是真的。说我跟你那啥了，也是真的。有什么可解释，你就那么不敢承认？”
“不是不敢，是时机还没到。”
“是跟我扯上关系让你很没面子？还是吉家门第我高攀不起？若是我不符合你心中对女友的要求，你大可直说！”
“我没这么想，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在乎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这样的名声我不稀罕！你也别对搞文学的女人有误解，我本就不是娴静淑雅的女人！”
“你非要跟我杠是吧？”
“事发时，你也在场，你做什么了？你敢说流言四起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我那天身上也只有一件衣服，要是脱下来给你，我光着膀子在村里晃悠多不雅？”
“所以，洋相我来出，不雅全归我，没毛病！”
“你．．．．．．”
“哎呦，吉安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一个不认识的大娘冲过来，突然得就像从天而降，把申思吓一跳，“赶紧回家看看吧，你家出大事儿啦！”
吉安想问出啥事，大娘已经走了。
吉安和申思心脏悬起，拔腿就往家跑。
离围墙老远就传来院内的吵架声，申思隐约听见有人提到姚逢月的名字，还没到院门口她就停住脚步。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吉家的私事，她就不方便参与其中。
申思没跟吉安一起进去，但她压抑不住好奇心，悄悄靠近院门，倾听里面的动静。
“我就是要离婚！”
是吉富的声音。
“大哥，出啥事了？”
这是吉安的声音，但没人搭理他，里面的人还在继续吵。
“你都这岁数了，离了往后咋办？谁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吉农不温不火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就算杨晓娥再不是，咱也得对得起你杨叔，杨婶儿！”
“咋对不起了？杨晓娥嫁到咱家这么多年，就生了小敏这么一个丫头，咱有啥对不起老杨家的？是杨家对不起咱！”
吉母嗓门儿向来大，调门儿天生就高，吼起来就跟女高音歌唱家似的。隔着院墙和院门，别人说的话申思要仔细听才能听清，唯有吉母的话，就算不听都能一字不差地钻进她耳朵里。
“要男娃好办，把杨晓娥叫回来，让她生！多生几个，还能生不出男娃？”
“她要生早生了，还会等到现在？既然咱家老大有这心思，也不见得是坏事，趁早离了！杨晓娥不生，自会有人生，我还就不信了，吉家还能生不出个男娃？富啊，你也别着急，改天我找你李婶儿说说，让她给你物色一个好的。咱家条件不差，就算是再娶，那也得找个黄花闺女！”
“我只要姚逢月！”
“寡妇晦气！你董亮哥就是被她给克死的！”
“妈，你别胡说，村里谁不知道董亮哥是场意外。”
“啥意外？你董亮哥在外面打工那么多年，没娶姚逢月咋不出意外，偏偏娶了姚逢月就出了意外，这里头的事谁说得清？安啊，你是书读得多，事知道得少！”
“我就是要娶姚逢月！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那个狐狸精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这就找她去！”
申思本能地往后缩，可吉母到底还是被人拉住，没出得来。
“‘没有家腥，引不来野猫’，你儿子也不是啥好东西！离婚我不同意！”
“离婚我同意，要娶姚逢月，除非你妈我死咯！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甭想！”
“我跟姚逢月早就好上了，说不定她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种，也说不定怀的就是个男娃。你们看着办！”
“你少做白日梦！那个贱货要是会生，董亮也不至于到死都没个后！”
“就算她不会生，我也要娶她！”
“啪”的一声响，院子里没了动静。
事情不复杂，申思也听懂了。
经过这次争吵，吉家上空被一团奇异的云笼罩，生活虽照常进行，可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吉富比以往更沉默，每天早出晚归，就连吃饭都不见人影。剧组拍摄还没结束，吉家每天依旧有剧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吉丽要么在厨房帮忙做饭，要么在应伯家学竹编，吉安每天穿梭在家和卫生院的两点一线之间。一切很平静，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像宁静之下早已物是人非。
申思落水的事情被村里人淡忘，现在走在田间地头，只要看见三五个妇女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走上前侧耳一听，议论的都是吉富和寡妇的风流韵事。乡村舆论的风向标转向倒是快，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并引导着流言的走向。
“申思姐，我大哥的事你知道了吧？”
“你怎么看？”
“我支持离婚。”
“为什么？”
“大嫂嫁给我大哥是个错误，离了，大嫂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申思看向吉丽，她知道小姑娘一向偏爱大嫂，说的也是心里话。但是，离婚就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小敏怎么办？有没有人考虑过小敏的感受？”
“反正小敏留在我家也没人疼爱，大嫂把小敏带走呗！小敏也想妈妈，要是能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她一定很开心。”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可谁又想没有爸爸呢？”
“大哥大嫂还年轻，为了孩子，勉强在一起，这对大哥和大嫂都不公平。”
“要公平，当初就不该生孩子！离婚对你大哥大嫂倒是公平了，小敏呢？她才是无辜的！她又该向谁去讨要公平？”
对一个童年既缺少父爱也缺少母爱的申思来说，一个健全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在孩子的健康成长面前，成年人的任何委屈和情绪都不值一提。对孩子来说，双亲的陪伴，胜过世间所有至宝。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苍天，如果父母没时间陪伴她，没时间参与她的成长，当初为什么又要生下她？如果小孩也有选择权，知道自己被生下来后是丢给保姆，不管是哪个小孩都会选择不要被生下来！
结婚一时快，生育一时嗨，离婚一时爽，孩子呢？谁能减轻结婚离婚再结婚带给孩子心灵的伤害？成年人无助时可以到处诉苦以寻求帮助，可以歇斯底里发泄甚至胡作非为去抱负。那孩子呢？该找谁诉苦？又该怎么去发泄？除了站在天平中间被人选择以外，还能做什么？被遗弃的恐惧，伴随终生的孤独，又有谁能给予补偿？
身为人父人母，就该咽下生活中所有的苦，吞下婚姻中所有的涩，把孩子摆在第一位，放大孩子的需求。没有这样的觉悟，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就不要选择为人父母。世上没有谁逼迫谁一定要为父为母，孩子却处在被动地位，没有主动选择是否要当孩子的权利。生育是自私的，就该无私的养育！
申思原本以为她在草丛里看到的那一幕，会永远被埋藏，如今还是被揪了出来。而将一切抖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吉富！他要跟原配离婚另结新欢，这本是吉富的私事，可偏生牵扯到的都是跟申思关系亲近的人，她无法置身事外当个看客。
申思在小敏学校门口遇到吉安，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你来接小敏放学？”
“你来接小敏放学？”
俩人站在校门口等待，一时无话。
乡村孩子上下学都是自己来去，没有城里孩子由长辈接送的待遇。小敏从第一天上学就是自己去学校，若有人接她放学或者送她上学，只能说明家里有大事发生。
小敏背着书包和同村的孩子一起走出校门，看见申思和吉安在校门口等她，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身边，一边一个牵起他们的手。
“小叔，阿姨，你们是来接我的？”
“不是！”
“不是！”
吉安和申思异口同声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