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是为谁逗留吗?
宴席过后,吉母的唠叨变多了。庄稼都在地里疯狂生长,锄草工作告一段落后,地里暂时没了活计。手上闲下来,嘴上势必就忙起来。
充当吉母唠叨的第一话题,便是杜家宴席上申思送给杜家孙子的见面礼!
那是申思脖子上戴的一条纯金项链,坠子是一把长命锁。那条项链对申思没有特殊意义,买它只是因为那把长命锁打造得格外精巧,逛街经过金店时一眼便看中,于是便买下了。杜家儿媳把孩子交到申思怀里,如此看得起她,了事后她总不能毫无表示,事先又没做任何准备,浑身上下摸一遍才想起脖子上戴着的项链。长命锁吊坠作为百日宴的礼物也倒应景,申思就从脖子上解下项链当着众乡亲的面交给杜家媳妇,言明是给孩子的一份心意,让孩子留个纪念。
吉母纠结的点在于,杜家和吉家没有亲戚关系,申思送的礼物太过贵重!用吉母的话说,杜家请吉安给孩子取名,理应杜家为吉家准备礼物才是。这些弯弯道道申思不懂,犯了吉母的忌讳,吉母心里到底不乐意。
“婶儿,你别心疼那条项链,等我回城我买个金手镯送你!”
“那也得两三千吧?”
“大概三四万。”
“那么贵?!怎么好叫你破费!”吉母脸上乐开花,好像她不是正在筛糠,而是在淘金子,盯着簸箕的两只眼睛透着亮光。
“在你家吃住这么久,你都不肯收我钱,送你一只金手镯也是应该的。”
“说啥呢,住自己家哪有收钱的道理。家里空房间这么多,你住这儿我们还热闹呢!”
小敏举着手机跑进院子,手机屏幕上传出说话声,她正在和杨晓娥打视频。吉母瞪一眼,端着簸箕就进了屋。申思招招手,小敏拿着手机,坐到申思腿上,通过手机屏幕,她再次见到了吉家大嫂。
“嫂子,你好!”
“申思,杜家酒席的事小敏说给我听了,你可真行!”
“我什么都不懂,全靠吉安帮衬,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吉安是好,跟你挺合适,要不你考虑一下我这个小叔子?”
“嫂子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小敏说你时常辅导她写作业,还教她认了好多字,比她学校老师都教得好。吉安是个实打实的读书人,跟你是一路的,这样挺好!”
“嫂子平时不回村吗?”
“我得看主家的安排,主家要是大多数人都外出了,不需要我照顾家里饭菜啥的,我就能回一趟村看看小敏。要是主家都在的话,我抽不开身。”
“嫂子该多回来看看,不光看小敏,也看看大哥。”
她话中的意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可杨晓娥完全没领会到,也有可能是领会到了却佯装没领会到。总之,杨晓娥很快就把话题岔开了。
而吉富,地里的活儿不太干,家里的活儿从不干,却时常不见人影,姚逢月的吸引力的确够大!
太阳逐渐西斜,吉丽去跟应伯学竹编还没回来,申思进厨房帮吉母做晚饭。要搁在以前,做饭这件事若发生在申思身上,那可算是文学院一大新闻了。自从来到以角村住进吉家,她就时常出入厨房,从洗菜摘菜到逐渐能切菜,她也算学到了一项技能,连申思自己都不免感叹——环境还真能改变一个人!
吉安从卫生院回来,看到申思系着围裙正从厨房往桌子上端菜,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放欣慰的笑,笑得格外温柔。像名师看到高徒的作品,也像母羊看到千辛万苦产下的羊羔,总之在这样的场景下就该有这样的画面,而他也乐意甚至期盼看到这样的画面。这样的画面充满烟火气,很接地气,看在他眼里就是其乐融融,就是融入,就是细水长流搭伙过日子该有的模样。重要的是,这画面叫申思不再是游离于乡村画面之外的独特存在!
申思的民间文学搜集任务已完成,却迟迟在以角村逗留,这其中的缘由吉安能猜到一部分又似乎完全猜不到。若说她对以角村还有未解开的谜,却不见她继续走向田间地头去寻找答案。若说她对吉安心存别的想法,却又不见她有所行动。莫非按兵不动就是她的行动?吉安猜不着,也猜不透。
晴朗的夜晚,天台一定有申思的身影,吉安整理好晒在院中的草药来到二楼天台,申思正在电脑上快速地写着什么,他把脸凑过去,她立刻合上电脑拒绝给他看正在写的内容。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好奇我事情都做完了为什么还继续呆在这儿?”
吉安眉毛上扬。
申思关掉电脑,语气轻松又随意道,“看热闹啊!杜家的宴席多有意思,不是吗?”
“村里有意思的事情可不止宴席这一件,一年到头花样不断,难道你打算一直留下去?”
“有何不可?”
“城里的女孩儿都像你这般......任性?”
“你前任也这样?”
吉安没有回答,也或许是在想该怎么回答。可申思并没打算听他的回答,也或许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兴趣。
“抱歉,不是为你,让你失望了。”
“欲擒故纵吗?”
申思走到房门口的脚步停住,转身看着吉安,吉安也看着她。
“你有什么值得我擒的?又有什么值得我纵的?就算你是香饽饽,对不起,我没兴趣!”
吉安尬笑,心中泛起苦涩,这话真伤自尊!
而申思说的有意思,是指一周之后的七夕节!
吉丽告诉她,每年七夕节,村里的未婚男女都会聚集在村子的场院里唱歌跳舞。村子民风淳朴,年轻男女间平日忌讳颇多,各家也把女子看管得很严,唯独七夕这天例外。家里的长辈不会管着自己的儿女,任由年轻男女在场院唱跳玩耍,就算很晚回家也不会受到责骂。被禁锢一年的年轻男女,唯有七夕这天才得以解放,好比飞出笼中的鸟,可以自由振翅飞翔。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面,村里的年轻男女一年也才得狂欢一回,那样的夜晚是孕育故事的夜晚,申思是个故事迷,又岂会错过村里的七夕?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收录那个与众不同的盛会场面!
以角村的七夕节冯书记也听说了,他提前申请到一笔活动经费,用来为年轻人布置活动场地,提供简单的膳食和水果。午饭过后,冯书记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年,把活动所需物品往村子场院搬运,还指挥工人布置场地。这一通与众不同的忙碌,引得村里不少人前来围观,村民们围在场院四周看着冯书记指挥工人在场院拉彩条,支木杆,牵电线接路灯,还有三个工人把从村口扛回来的大堆火把攒在场院正中央。
村民们窃窃私语,冯书记站上高台向大家喊话:“乡亲们,今天是七夕节。我早听说村里的年轻人把七夕节倒腾得很有特色,我也是年轻人嘛,今年我就给大家伙儿加点儿料,晚上大家敞开唱敞开跳。不论年龄,也不管结婚没结婚,有没有对象,晚上大家都来场院玩儿。年纪大的和年纪太小的,不会唱也跳不动的,咱们就当观众嘛,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冯书记一番解释,村民们脸上露出笑容,最高兴的是活动的真正参与者们。往年七夕活动都是年轻人之间自发的狂欢,今年有人助阵,他们怎能不兴奋不期待?冯书记这一波操作下来,既满足了大家的需求,又为自己在年轻群体中赢得不少支持者,可谓一举两得。
从围观人群中跳出几个活泼好动的小伙子,他们龇牙咧嘴抓耳搔腮地走到冯书记面前,“小冯书记,有啥我们能搭把手的,你随便招呼!”
说话的是张武,一个曾经不仅不看好还处处跟冯书记对着干的小伙子。他是村里年轻人的头儿,在同龄人中很有号召力,他能主动站在冯书记这边,冯书记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和舒坦。冯书记和张武面对面站着,一个欣慰,一个难为情。冯书记一时没搭话,张武不自在地低头伸手摸着后颈,他怕自己的要求被冯书记拒绝,让他在兄弟们面前没面子,他甚至后悔刚才自告奋勇的冲动。要是冯书记记仇,给他难看,让他热脸贴一回冷屁股,那他今天可算在大伙儿面前丢人丢大发了。
“就你们几个,那可不够!”
冯书记接下了张武抛出的橄榄枝,见冯书记不计前嫌,张武心里一踏实瞬间就来了劲儿。他忽地抬起头,满面泛红,瞪着一双贼亮的眼睛看着冯书记,大有只要冯书记一声令下他便可肝脑涂地的架势。
“只要冯书记你说句话,要多少人我都能给你攒齐咯!”
“你要这么说,搬运的活儿我可以交给你负责。不过,你行吗?”
张武一巴掌拍在胸脯上,“我保证不偷懒,给你办得妥妥儿的!”
“那我就分派了哈?”
“你就说呗,要哥儿几个干点儿啥?”
冯书记抬起手看看时间,“一个小时以后有辆卡车停在村口,车里拉的是几只杀好的羊,你到时候带上几个人把东西扛到场院来。”
“没问题啊!”
“在此之前,你带人先去村委会搬十张桌子过来,搬来以后把桌子每五张为一列在场院两边排开。另外,晚饭之后,你再带人去村委会把我准备好的瓜果吃食拿到场院来。这些事情要是办得好,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得嘞,冯书记你就看好吧!”张武领命,在人群中挥手一吆喝,十来个小伙子就跟着他一溜烟的朝村委会方向跑了。
见冯书记暂时得了空,申思朝他身边靠过去,“冯书记,此举大有深意呀!”
“被你看出来了?”
“又是试点?”
冯书记咧嘴笑,“还是你聪明!那就说说你的想法,建议也行,供我参考学习。”
“不,我要先听听你的构想。”
冯书记漫步走出人群,来到场院僻静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