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间文学调查
老人讲完故事,申思关掉录音笔,道谢离开老人的院子。
老人家门口的地里,蹲着两个五岁左右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申思经过时两个小姑娘正低头干劲十足地徒手刨坑。申思好奇,跳下石埂,朝两个小姑娘走过去。
“小朋友,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小姑娘抬起头,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鼻尖渗着一层薄薄的汗。小姑娘只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挖坑。
申思蹲下身子,猜道,“你们莫不是在偷挖红薯?”
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满脸鄙夷之色。
申思抬头环视四周,好吧,这块地种的并不是红薯,而且红薯也不在这个时节成熟。
“我们在种心。”另一个小姑娘先开了口。
“哦?!”
“祖奶说庄稼地里什么都会长。”
“她妈说她缺心眼儿。”
“我把心种在地里,这样就能长出心了。”
申思摸摸她们的羊角辫,笑道,“你们说得对!”
乡村是孕育故事的沃土,这里每天都有新奇事发生。学院组织的暑假民间文学搜集社会实践活动,她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按理该返校向教授交差,可她仍在以角村逗留,并且还向教授提交了延期返校的申请。
回到主路,申思加快脚步。
午后的乡村,双目所及农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在以角村住了近一个月,她已摸清这里的作息规律,午饭过后正是歇晌的时间。这个时辰吉家兄妹都在家,她上午采集的录音里有很多方言俚语,翻译工作得求助吉家兄妹。
绕过农田,申思走到一处小土坡,坡上长着一片宽阔的灌木丛。这里未经开垦也少有人走,约莫一米高的灌木夹杂着荒草肆意生长,稍不留神都能绊倒人。这儿是通往吉家的捷径,只要穿过这片杂草坡地,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吉家的院墙。为赶时间,申思决定穿过灌木丛,抄近道回吉家。
她扒开灌木和杂草,三步一歪两步一斜地朝前走。烈日暴晒的午后,没有一丝风,连知了和昆虫也午睡去了。田野里万籁俱寂,只剩脚下的窸窣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突然,前方草丛里传出异响,申思停下脚步屏息凝听,待听清那声响,一抹红晕爬上脸颊,全身的血液直奔脑门而去。那声音叫她肌肉紧绷,冷汗直冒,心脏“突突”地撞击胸腔。欢愉声从前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音色宛转悠扬,声调由低沉到高亢,钻进她的耳膜,搅得她大气不敢出。这感觉就像躲在人家床底下,刺激、惊险,同时也窘态横生。
原地怔了几秒钟,申思就地蹲下,把身子压低。好在荒草够深够密,能让她成功潜伏。她感觉蹲了怕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草丛里的男女终于激战完毕,她也松了口气。
消停不多时,草丛里先闪出女人的身影,申思认得那人,她正是村里丧偶一年多的姚逢月!姚逢月走出草丛没有四下张望,一边扭着腰肢,一边整理鬓边的乱发,大摇大摆地朝“逢月小卖部”的方向而去。姚逢月走后不一会儿,草丛里的男人也出来了。
竟然是吉富!
申思瞪大双眼,僵在原地。霎时,爱情、婚姻、孩子、底线这些词在她脑子里飞舞嘶吼,若不是及时用手捂住嘴巴,恐怕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叫出了声。初次撞见这种事儿,申思整个人都蒙了。日晒下,只觉浑身发冷,头晕眼睛花。
不知坐了多久,肩膀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吓得她身子弹起老高冒出一身冷汗,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
抬头望,是吉安。她吁出一口气,神经稍稍放松。
“你怎么坐这儿?”
她没出声,下意识瞟了眼前面的草丛。心里还在发抖,身上的肌肉松一阵紧一阵。
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有东西?”
她不答反问,“你怎么才回来?”
吉安一怔。
“哦,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紧张让她语无伦次,这个时间吉安应该在卫生院才对。
“回家拿点东西。”
“赶时间?”
“什么?”
“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吉安低头,掸下身上的白衬衫,“缝合伤口时溅上的。你脸色不太好!”
“我脚崴了,坐这儿缓缓。”
“哪只脚?”
“右脚。”
吉安蹲下身子脱掉她的鞋,检查完,说:“只是扭了一下,没有大碍。”他就地握住她的脚踝,沿顺时针方向缓缓推拿。
申思走了一上午脚脖子酸疼,被吉安一按她舒服得直想躺平。可是,太阳穴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又叫她睡意全无。
“请问医生,崴脚可会导致头晕头疼恶心想吐?”
吉安眉头微皱,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又定眼查看她的脸色,然后得出结论,“申小姐,你中暑了!”
吉安从药箱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示意她喝下去。申思以为是水,接过杯子仰头猛喝一口,眉头立刻皱起,刚想把口中苦涩味儿的液体吐出来,吉安用目光命令她咽下去。她心一横,脖子一抻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申思五官皱在一起,“你给我喝的什么?也太难喝了!”
“自制消暑饮品,积雪草茶。清热利湿,清暑解毒。”
“你一个西医还有这玩意儿?”
“我也在跟史伯学中医。”
申思赞叹,“天使就是勤奋!”
“作为村里唯一的正规医生,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方子?说给我记着,也好帮你济世救人哪!”
“积雪草30克,制成粗末,水煎代茶饮。”
“太复杂了,急用时上哪儿找积雪草哇!有没有能速成的方子?”
“食盐、白糖,适量,用开水冲服。”
申思一脸怀疑,“这又甜又咸的能解暑?你忽悠我呢吧?”
“本方相当于补充葡萄糖盐水的口服补液疗法,也可作为防暑饮用,是民间通用的防暑饮料。如果不信,请查阅《中国药膳学》,上面有记载。”
“说得有模有样,行,我信你一次。”
吉安替她穿上鞋子扶她站起来,“试试看,脚能不能动。”
“可以了。”
“那走吧,回家。”
申思一把拽住吉安的胳膊,“草太深,万一踩到蛇呢?我们还是走大路吧!”
“也好,你脚不方便。”
申思和吉安并肩前行,刚才草丛里的画面不时在她脑海中回放。她有话想问吉安,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她一个暂住吉家的外人,怎好过问吉家的家务事?
没走多远,前方山坡出现一道人影,看见他俩后,就朝他俩飞速奔来。
“二哥——”
吉安和申思互视一眼,原地站住。
“怎么了?”
“二哥,快!快跟我走!”来人呼哧带喘,不等气息平稳,拖着吉安就要开跑。
吉安拒绝被拖拽,甩掉胳膊,“到底什么事?”
“小冯书记被打了,脑袋滋滋儿往外冒血......”
“在哪儿?”
“后山树林。”
吉安回头看着申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一前两后,一刻不停地往后山的方向赶。
“冯书记是被谁打的?”
“马三儿他们几个打的呗!”
“为了什么事?怎么还动手了呢?”
“马三儿他们几个要砍后山的树,小冯书记不让砍,就起了冲突——警察都来了!”
申思问,“然后呢?”
“不知道。小冯书记被打了我就去卫生院找二哥了,二哥不在,我就去家里找,家里也不在,我就一路找到这儿才找到你们。”
“村委会的人在场吗?”
“现在都在。”
吉安惊道,“现在?!”
“刚开始只有小冯书记一个人到后山树林,再后来杨主任也去了,村长是最后才到的。”
吉安问,“警察是谁叫来的?”
“这我不知道。”
三人一路奔跑,赶到后山时,现场被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惹事儿的看热闹的全挤在一起,吵吵嚷嚷闹闹哄哄。
“让开,让开,都让开!”
吉安和申思被人拨开人群,一路引到人群中央。冯书记被杨主任和村长簇拥着,一只手捂住额头,一侧脸上和衣领处全是血。
吉安一个健步上前,“冯书记,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儿。”
“还是先止血。”
吉安打开药箱开始忙活,申思见状上前帮忙。
冯书记把捂在额头的手拿开,将伤口交给吉安和申思,现场迎来片刻安静,随后冯书记的声音再度响彻人群。
“砍树需要手续齐全,无证伐木就是违法,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我们自己村儿的树自己都做不了主了?!”
“以前砍树咋不要啥手续?”
冯书记说明情况,“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政策会变,法律也在不断完善。”
“这么说就是都不能砍了呗!往后我们在自己村里干点啥事儿,都得先给上面儿申请呗!”
“你来之前我们村儿干个啥没这么麻烦,自打你来了之后就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
“这回大伙儿可算是弄明白了,你就是当官儿的派来管我们的!”
“就是!就是!”
“起啥哄?起啥哄?”村长开口呵斥,“起哄能顶用?”
杨主任上前一步,越过人群指着领头人的鼻子,“张武,你胡咧咧啥?谁教你这么跟小冯书记讲话?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再煽风点火小心我抽你!”杨主任提高嗓门儿,“都散咯!散咯!有啥看的?赶紧散咯!”
杨主任发话,剑拔弩张的场面有了缓和,坚如铁桶的人群有了松动,外层的人群犹豫着逐渐散去,纯粹看热闹的人也陆续离开。
“冯书记,是被镰刀伤的吗?”
“对。”
“伤口不深,上药包扎很快就能止血。我这里只能处理外伤,我建议你去县医院拍个脑部CT,这样也放心些。”
“对对对,吉安说得对。”杨主任随声附和,“伤口包扎好我就陪你去县医院,脑袋上的事儿可不能马虎。”
冯书记心里惦记的可不是头上的伤口,“主任,你还是跟我走一趟派出所吧!警察是你俩谁叫来的?”
杨主任和村长互看一眼,村长把头扭向一边。
杨主任坦言,“是我!”
“主任,这回你可小题大做了。跟我去镇上,把人领回来。”
“我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才给派出所打的电话。依我说先别急着捞人,关几天也好,长长记性!”
伤口包扎好,冯书记从地上爬起来,“这都是内部矛盾,用不着这么大阵仗,还是先把人领回来再说吧!”
“就是!你把警察叫来这么一闹,乡里乡亲的往后还咋处?”
杨主任朝田村长使眼色,村长无法领会其意,他就索性把愤愤不平的村长拉扯到一边,俩人小声嘀咕去了。
“申思,在吉安家住得还习惯吗?”
“你这书记当得可还舒坦?”
冯书记摇头带皱眉,“任重道远哪!”
“都会好起来的。”吉安收拾好药箱,来到冯书记面前,“冯书记有事要忙,我们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伤口别沾水,明天我去村委会给你换药。”
“谢谢你,吉安。要是村里能多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医生,那就太好了。”
吉安微笑,算作回答。
回家的路上,吉安和申思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段儿路申思才开口打破沉默。
“冯书记好像挺难的。”
“他刚来村里半年,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大,工作难以开展也正常。”
“总不能一直这样,他也是为了村里好。”
吉安叹口气,“在冯书记之前村里也来过几任书记,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任期满,也就走了。”
“也许冯书记跟他们不一样呢?”
吉安看一眼申思,欲言又止。申思向前跨出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听杨主任说,冯书记是官宦子弟。”
“你也认为冯书记是来镀金的?”
“重要的是村里人怎么看!”
申思让开路,俩人继续信步向前。
“乡村建设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前几任书记就没提出个长期的发展思路?”
吉安没有吭声,结果显而易见,申思也就不再多问。
各处耽误一下,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早上被村民们赶出去的牛羊此刻正沿着乡间小路,甩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往家走,各家敞开圈门等待着自家的牲口进圈。在家里的人也不得闲,这个时间都在忙着喂猪喂鸡,除此之外还得腾出手为一大家子人准备晚饭。阳光变成橙色,褪去一天的燥热后,整个村子迎来一片清凉。
申思和吉安到家时,吉家的小孙女正在院子里喂鸡,吉母和吉家小女吉丽在厨房做晚饭。申思放下手里的东西,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吉安换下有血渍的衬衫拿到院子里清洗,幸好吉家老大和吉父出去赶牛了,不然申思肯定得尴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