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都是有故事的人呀!
姚逢月走进村委会大门,吉丽和申思把头扭向一边,姚逢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表情不咸不淡。
就在前不久,她们还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做事也有商有量配合默契,转眼间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冯书记第一次见申思出言不逊,他被三个女人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冯书记,村里的绣品是不是也要参展?大娘大婶们出面总不合适,这一块不如就让我来负责。”
“找姜梅组队,她是村里一块金字招牌。以团体的名义参展总比个人参展容易,姜梅不会拒绝。”申思斩断姚逢月的后路。
“绣品要参展,姜梅和逢月姐也都得去。”冯书记把法子折中,“申思,你用词不当,不是交际花,是接待。”他面向姚逢月,“展会上需要有人负责接待,我看逢月姐就很合适。”
吉丽白眼一翻。
谈完事,申思和姚逢月一起离开村委会。村委会门口的道路宽敞,姚逢月和申思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保持相同的前进速度,远远望去像两根移动的路桩。
“你跟杨晓娥有仇吗?”
姚逢月没吭声。
“男女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若只是玩玩儿,无伤大雅。没想到,你竟然动真格儿?”
姚逢月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想法有见地的人,也同情你的遭遇,看来是我以前对你有误解!”
“吉家的男人就那么香吗?”
申思激动地冲到马路对面,站在姚逢月面前,“那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吉富那么木讷的人,离婚这种事他恐怕连想都想不到,若不是你教唆,他怎么会提出离婚?”
“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难道是吉富的老实忠厚很像董大哥?”
姚逢月咬牙切齿,“少拿他跟董亮比!”
“你就那么爱他?”
“对!”
姚逢月要走,申思一把拽住,“你那么喜欢孩子,就没替小敏想过?”
“与我无关!”
无情,冷血。
申思本想劝姚逢月悬崖勒马,是她异想天开了。三角恋,她熟悉。婚外情,她可太陌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三个人说来也奇怪,两个女人,一个事不关己,一个离不离无所谓。唯独吉富像头被套上犁头的耕牛,一概不管,只顾闷头往前冲。
奇葩的人凑在一起,准能发生奇葩的事,申思觉得只能这样去解释。
“丽丽?”
走到吉家院门口,里面传出吉母的喊声。申思本能地站住,看四周没人,她后退一步靠在门边聆听院内的动静。
“去村委会了。”
“唉,还是闺女叫我省心。不像你哥,尽叫我操心!”
“哥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咋处理?”
“离呗。”
这两个字吉安说得极响亮,就像鼓棒敲击鼓面,在申思心里震出“咚咚”两声响。
“安,你真这么想?”
“嫂子常年不着家,我哥过的这叫啥日子,离了也好。”
“找姚逢月?”
“我哥也就图一时新鲜,到最后也不一定就是姚逢月。”
“啥意思?”
“你拦着不给娶,消磨个一年半载,最后娶谁我哥还不是得听你的。”
“唉,想来也只能这么着。”
院子里发出瓷盆叩击地面的声音,申思握紧拳头,她不擅长偷听,多听几句就开始心慌。
“你哥的事虽然闹心,终究也有个着落。安,你呢?你的事儿你是咋想的?”
吉母此话一出,申思心跳加速,她期待吉安的回答,又害怕听到吉安的答案。犹豫着要走,又抑制不住想继续听下去的冲动。
“我不着急。”
“翻过年你就二十七了,还不着急?男的年纪大点儿是没啥,可妈着急抱孙子呀!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申思那丫头?”
申思的心“咣当”一声落下。
“我先把话撂这儿,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为什么?”
“你还真喜欢她?妈跟你说,那丫头可不行,你信妈的。妈是过来人,看人准着呢!”
“不行总得有个原因,她为什么不行?”
“娶妻娶贤,城里姑娘跟只花蝴蝶似的,哪像会过日子的人?一天天啥也不干,到处闲逛,游手好闲,穿得也伤风败俗!”
申思竟不知道她在吉母心中居然是这样的形象,不过这一竿子打沉一船的评价方式,她也真是哭笑不得。
“妈,她那不是到处闲逛,叫乡间采风。城里人都那样穿,那叫时尚。”
“是,再这么晃荡下去,是能踩着风了!”
院内传来吉安的声音,“可她能生儿子。”
“当真?!”
“我是医生。”
申思躲在院门外“噗嗤”笑出声。
把火急火燎的事恬淡地处理,吉安身上的淡雅劲儿又犯了。这种时候的吉安仿佛拥有钢筋铁骨,不管对方是钢刀还是芒刺,都休想攻进他分毫。
“姐,你笑啥?”
吉丽突然出现,把她吓一跳。
“跟应伯说了?”
“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得加班加点咯!”
申思觉得还远远不够。
“村里还有其他人会竹编吗?调教一下能上岗的也行。”
“那就多了。村里人都用竹篮竹筐竹背篓,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能编点儿,只是编的没应伯熟练。加上活计多,大家也都顾不上,谁家要个筐子背篓,也就都习惯找应伯顺带编一下。”
原来如此,申思心想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
“应伯最初编这些,也是为赶集的时候能拿到镇上去卖几个钱,贴补家用。就算竹编几年前被评为‘非遗’,应伯也成了‘非遗’传承人,可应伯的生活并没发生改变。应伯继续竹编,也还是为卖钱。”
这就是艺术和生计的断带,很多民间手工艺失传,究其根本还是变现问题。手艺无法养活自己,生计逼迫下,手艺人被迫放弃传承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手艺另谋出路。吉丽会成为竹编手艺的继承人,根源也在于吉丽不存在生计烦恼,糊口问题得到解决,才有心思和精力奔着兴趣而去。
冯书记的文化变现之路走得正确,老一辈留下来的好东西,只有能传承才谈得上弘扬,申思计上心头。
“吉丽,你召集一下村里会竹编的人,把他们都集中到应伯家。”
“干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行,我先跟我妈说一声。”吉丽叫喊着跑进院门。
申思转身去往村委会。
第二天,约莫二十个老人集中在应伯家院子里,吉农也在。他跟另外三个人蹲在墙根角抽着各自的旱烟袋,烟在院子上空凝成雾,刺鼻的旱烟味儿弥久不散。申思拿着笔记本,跟在冯书记身后走进院子,拉过一根板凳,一声不响地在桌前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
“小冯书记,叫咱们有啥事?”
冯书记跨上院子台阶,四周蹲着坐着站着的人纷纷朝他围过去。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个事儿要告诉大家。咱们村下个月要去参加省里举办的‘非遗’博览会,把应伯编的这些东西拿去展出。可光应伯和吉丽平时编的这点儿东西,数量不够。我知道,今天来的大叔大伯们也都有这门手艺,只是平时事情多顾不上编。现在也没到庄稼收成的时候,大家伙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给大家找了个活儿,大家就跟着应伯和吉丽一起编,东西越多越好。当然,不让大家白干。大家编的东西,村委会计件收,也就是说,大家编东西有钱拿!各位大叔大伯们都是手艺人,只要手艺在身,编东西不愁。具体编什么,啥样儿的才算合格,这个我交给吉丽和应伯负责。他们让你们编什么你们就编什么,只要编出的东西质量过关,村委会就按件给你们结算工钱!”
“小冯书记,你说的那博啥会的是个啥东西?”
申思抢答,“就是大型集市,卖东西的,跟大家平时赶集的集市差不多。”
“编筐子拿到那啥会上去卖?”
“基本就这意思。”冯书记抿嘴,心想瞧申思把这画风给带得,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硬生生被干出了乡村集市风。不过,这样解释,村民们更容易理解。
“村委会给多少钱一件儿?”吉农叼着烟竿儿问,众人也期盼地看着冯书记。
“三十块一件。不过,编什么得听应伯和吉丽的安排,质量过关,村委会才会给钱。”
申思补充道,“如果没按要求编,或者编出的东西质量不过关,村委会一概不收,不接受讨价还价。也就是说,大家要么就一件挣三十块钱,要么就一分没有,没有质量不过关便宜收的规矩。”
“对,就是申思说的这样。”
“编多少收多少?”
“应伯和吉丽给样,质量过关,有多少村委会就收多少。”
“一天编十件,十件质量都过关,村委会就给三百块?!”
“是的,吉大叔,您不用怀疑,我这本子上会登记。”
大叔大伯们都听懂了,可依旧不敢相信,一个竹筐子拿到集市上可卖不了三十块钱,村委会出高价回收,莫不是骗局?
“不光今天来的人,要是谁知道村里还有哪些人会编,你们也把这个消息散出去。不管是谁,都可以参与进来,编好就拿到应伯这儿来,我们在这儿现场验货。这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村委会绝不赊账!”
“编织所用的竹子,大家就来应伯这儿领,免费提供给大家使用。这是个无本买卖,大家要把握机会。我听说邻村也有会竹编的老人,我跟冯书记一会儿还要去邻村儿走走呢!”
“编这玩意儿大家都会,就都编呗。小冯书记,别的村可算了,还是咱以角村自己干,别的村有啥好事可没见想到过咱!”
“成,那大家就手脚麻利些,只要数量可观质量达标,我就不找别的村帮忙啦!”
“想参与的,来我这里登记名字。”
大叔大伯们朝申思围过去,申思记录好名字,大家就去找应伯和吉丽领编织要用的竹子。一番忙碌后,申思拿着笔记本跟冯书记一起离开应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