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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以角村手札

共 58 章

申思因学院组织的暑假民间文学实践活动,来到申请了多项“非遗”项目的以角村。在这里,她一边搜集整理民间文学,一边参与乡村建设,为“非遗”文化宣传和推广略尽绵薄之力。也在这里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谱写了一个在“非遗”和乡村建设的纽带下,一群年轻人携手共进,克服重重困难,不断超越和成长的故事!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04 一个没酒,一个却有故事

04 一个没酒,一个却有故事

学院要修编的那部《民间文学作品》系列丛书申思看过,里面有几篇故事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搜集于多萝村,但故事内容并不完整。多萝村刚好是以角村的邻村,申思决定亲自走访一趟多萝村,兴许会有新的收获也未可知。

骑着吉安的电动车前往多萝村,到了村口申思把电动车停在一棵大树下,背着包拿上录音笔走进田间地头。阳光热辣,一丝风也没有,人们戴着草帽在地里劳作,她围着田埂走了一段也不见有人歇息。地里忙活的人抬头看看她,见她面生,多看几眼后又低头继续干活儿,没人主动跟她搭话。见人们手里都忙个不停,她也不好上前打扰,只得围着田埂继续往前走,找寻正在歇脚的人。

多萝村与以角村相距约二十里地,两个村的景致也大有不同。以角村多山石,多萝村多土包,一个如壮硕的汉子,一个似柔美的女子。以角村的山石隔开了田地,村子的路也难以相互交通。多萝村就平坦得多,一块块农田连接成片,放眼望去视线很少有遮挡。

走了一段,申思遇到一个正在田埂歇脚的男子。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光脚踩在泥地上,坐在田埂边喝水,目光随着申思的步子移动。

申思缓步上前,经过男子身边时冲男子灿烂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是干什么的?”

鱼儿上钩,申思转过身,“我是民间故事采集员,寻找会讲故事的人。”

“小娃娃的玩意儿,大人谁听那个!”

申思没搭腔,转身朝前走。

男子在后面冲她喊,“我唱一段儿行不?”

申思折返,在男子面前蹲下身子,“当然行!”

男子没想到会把自己架上去,抓抓头,不知所措。

“你们村里的民歌,童瑶,山歌,什么都可以唱。”

“真的什么都可以?”

“流行歌曲不行。”

男子低头思索,申思拿出录音笔,男子唱道:

小小儿童哭哀哀,豆麦枯死民受灾。祈求龙天下大雨,乌风暴雨一齐来。

“王权,这会儿你求个屁的雨,难怪你找不到老婆,活该你打光棍儿!”

申思煽风点火,“要不你给他打个样儿?”

“来就来,谁还不会唱几段儿!”

搭腔的那名男子杵着锄头,站在地里,拿出架势。

距离有点远,申思将录音笔往前凑了凑,把音量调到最大,站在地里的男子就唱起来:

妹是桂花香千里,哥是蜜蜂万里来,蜜蜂见花团团转,花见蜜蜂朵朵开。

“嚎什么丧,干活儿!”

男子刚唱完,就有女子厉声呵斥。申思关掉录音笔,告诫自己收集工作要讲方式方法,刚才的法子不可取,以后不能再用。

“村东头有个王奶奶,她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人。王奶奶家门口有盘石磨,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跟人一打听就知道。”

“谢谢你,王权哥。”

申思收拾好东西沿着田埂往前走,去找那个最会讲故事的王奶奶。半路上,竟然遇到了姚逢月。姚逢月胳膊上挎着个篮子朝她迎面而来,想起那天野地的一幕,申思脸上一阵热辣。

走近,她还没说话,姚逢月就先开了口。

“你就是那个住在吉家到处找人讲故事的人?”

“对,是我。”

“你都要啥样儿的故事?”

“不限类型。”

“我的呢?”

申思一愣。

“咋啦,我的故事不算故事?”

“当然不是。”申思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当然算故事。”

姚逢月把篮子放在一边,和申思一起坐在路边的树阴下。

“我没跟人讲过,你是第一个。”

“我的荣幸。”

人都需要倾诉,姚逢月独自生活,身边没有能说知心话的人。申思作为以角村的过客,的确是姚逢月最佳倾诉对象。不过,这会儿申思没时间琢磨姚逢月为什么要讲自己的故事给她听,既然姚逢月主动找上门,她当个倾听者也无妨。

“我爹特别疼我,用城里人的话说,我小时候也是个小公主。吃的,穿的,用的,我爹都尽他所能给我最好的。村里人都喜欢儿子,也得有儿子,不然就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我爹为了我,宁可不要儿子。他跟我妈说,就养一个女儿好,养女儿就是养自己后半生的福气。

我爹和我妈常年在城里打工,他们没像别人那样把我丢在村里,而是把我带在身边让我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要干活,就把我像城里的小孩子那样送进了幼儿园。每天早上,我爹跟我妈送我去幼儿园,放学了,他们又来幼儿园接我,我过着和城里小孩子一样的生活。

我们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一家三口就在那套出租屋里过日子。他们不打算回村了,我爹说就在城里安家,等挣了更多的钱就在城里买套房子。我听了这话可高兴了,觉得我跟幼儿园里的其他小孩子一样,以后就都是城里人了。我天天盼着我爹赶紧挣到钱,盼着他们能早点在城里买我们自己的房子。

为了这个目标,我爹和我妈每天早出晚归,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们还买了一辆小推车,白天干完活回来,晚上就出去摆摊儿卖宵夜,没日没夜的挣钱。我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就跟他们去摆摊儿。来吃宵夜的客人很喜欢我,我就把在幼儿园学的歌唱给他们听,把在幼儿园学的舞跳给他们看,我的表演让来吃宵夜的人变得更多。我爹和我妈两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忙收拾桌子扫地,帮着端餐给客人。那个年头的生意很好做,我们的宵夜摊儿生意很火爆,每晚都要忙到大半夜才收摊儿回家。我时常在摊位上睡着,可只要想到很快我们就能在城里买房,也就不觉得辛苦。

我幼儿园快毕业的时候,我爹和我妈终于挣够了房子的首付款。他们开始带着我在城里到处看房子,那些房子可真宽敞,想着看过的那些房子里很可能某一套就是我将来的家,我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爹跟我妈也和我一样,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爹也变得爱说话了,逢人总是笑呵呵的。

看了一阵房子之后,我们在一个小区选了一套房,总共六层楼,我们选在一楼,房子也不大,五十平米。我爹说光线虽然差了点,但是价格便宜,先买下住着,等将来挣到更多钱了再换套大的。

去办购房手续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很刺眼。我们一家三口吃过午饭,拿着钱,高高兴兴的出了门。路上,我爹突然晕倒。我和我妈笑话他,说他都高兴得晕头了!我爹也觉得不好意思,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继续走,可是没走多远,他又晕倒了。这一次,他就有点爬不起来了,我和我妈一边笑一边去扶他,可他变得越来越重,我和我妈两个人怎么也把他扶不起来。

我急哭了,我妈也跟着哭了,我们不知道该咋办了。有位路过的好心人给医院打了电话,很快救护车就来把我爹拉走了。从那时起,我爹再没从医院里出来。他躺在医院每天都有医生给他打针,一打就是一整天。

我爹越来越瘦,不出半个月,人瘦得都快没形了。自打我爹进了医院,我也再没去上幼儿园,天天在医院守着他打针。我妈要做饭照顾我爹和我,有空的时候出去打点零工。我们选好的那套房子也没买成,买房的钱被我妈全给了医院的医生。

我一点也不心疼那套房子,心想只要我爹病好了,他就又能去挣钱,到时候重新选一套更好的。

我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越住身体越差,整天睡着,连翻身都得我妈帮忙,到后来就连跟我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爹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打针,有好多次他都不让医生给他打针。抓着我妈的手,让我们带他回家。我妈不肯,说要是回了家,就只剩等死了!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只想让我爹的病快点儿好,花光所有的钱也没关系,城里的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只要我爹好好的。只要我爹能好好的,我们一家回村种地我都愿意!

那天下小雨,天气有些冷,我穿着一件粉红色毛衣,是我爹以前给我买的。我妈去医院食堂打饭,我守在我爹床前,我爹忽然睁开眼睛自己撑着坐了起来,还说口渴,让我倒水给他喝。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几口就把水喝光了,还是自己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的。我可高兴了,觉得肯定是我爹的病好了!

他喝完水,靠在床头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月,以后要听你妈的话,你们娘儿俩好好过日子,长大了不要走歪路。爹欠你的房子,下辈子一定给你买,爹下辈子还给你当爹!

说完那些话,我爹再没醒过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我妈打饭回来,怎么叫也叫不醒我爹,医生听见我妈的哭声就跑了进来,他们检查完就说我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