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初见吉家大嫂
天黑以后，吉家大嫂杨晓娥来到申思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见杨晓娥。跟姚逢月说的差不多，也跟视频里的没两样，中等个子，圆脸蛋儿，身材微胖，一看就是个温顺贤惠的女人。自从申思醒来后，虽说没见到杨晓娥本人，却每天都听到杨晓娥在院子里跟吉母吵架的声音。每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吉家的人气比原来旺多了。杨晓娥一个人就能制造出十个人的声势，这倒和吉丽口中那个忍气吞声的大嫂形象完全不符。
“妹子，本想早几天就上来看你，可吉安说你需要多休息，我就没来打扰。怎么样，有没有比刚醒的时候感觉好点儿？”
“多谢晓娥姐记挂，我好多了。”
“说啥客套话，你是敏儿的干妈，咱都是自己人。”
“听冯书记说你想办养鸡场？”
“对，翻了年，天气暖和了就开始干。冯书记还给我找了专家，等开了年我就去跟专家学习技术。”
“不打算回城了？”
“陪孩子比挣钱重要。”
申思不再说话，或者说，初次见面，她也不知道该跟这位吉家大嫂聊什么话题。这些天躺在床上，楼下的争吵声她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杨晓娥跟吉母争吵，是为要分家的事。吉母坚决不同意分家，认为杨晓娥是要从这个家里拐走他的儿子。吉父和吉富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两个女人天天为了分家的事，一言不合就在院子里开战。
分家这个事情，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也不同。吉丽对此事也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她说杨晓娥之所以一回来就提出分家，原因有二。第一，不想让吉富养的那十几头牛的收益继续落在吉父吉母手里。第二，开年办养鸡场后，也不想把收入带进吉家这个大家庭。而吉母不肯分家，明面上是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杨晓娥拐走，实际上也是想把杨晓娥和吉富挣的钱收入囊中。
站在申思的立场，吉富和姚逢月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连警察都惊动了。杨晓娥作为原配，回来后，难道不是该首先解决这件事么？为何只字不提，就像完全没那回事一样？
杨晓娥也知道申思心中的不解和好奇，于是，主动挑起话头儿。
“你一定好奇我回来为啥不跟吉富离婚，对不？”
申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微笑。
“吉富最大的缺点是太闷，啥事都不管不顾也不吭声，只是个会吃饭能喘气儿的。但是，这也是他的优点。”
“优点？！”
“妹子，这两口子过日子呀，跟谈恋爱完全不一样。这么说吧，吉富他爱跟谁好跟谁好，反正也不会有女人真看上他。我只要守住钱袋子，照顾好我的女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像吉富这么闷的男人，反倒叫我省心。”
申思摇头，“不懂。你们还爱对方吗？”
“妹子，你到底还年轻。爱情你懂，可你不懂婚姻。”
“什么意思？”
“恋爱和爱情画等号，婚姻跟生活画等号。生活中，金钱至上，利益当先，爱情排不上号。”
“我还是不懂。”
“不懂也好，你们读书人不总说‘难得糊涂’嘛，糊涂点儿也是好事。活得太通透累得慌。”杨晓娥话锋一转，“我婆婆，你别怪。孙子儿子就是宝贝，她就这么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啊？！”这没头没脑的话，申思就更不懂了。
“你跟吉安前阵子遇到的事儿，我婆婆心里不待见你。认为是你让她宝贝儿子犯了险，心里的气还没理顺，所以一直没跟你打照面。”
“的确是我的问题，要不是我，吉安也不会遭罪。”
“嗨，你别这么想。他是男人，男人就该冲在前面。相反，他没把你带出危险圈，那是他无能。不过，你也别跟吉安计较，冯书记已经狠狠骂过他啦！”
“什么？！”
“冯书记差点儿就动手啦！也倒是，一个大男人，还能卸不下一块门板？踹不烂一扇窗户？竟让人关破屋里几天几夜，害得你病成这样儿，他该！”
“吉安有他的顾虑。”
“哼，就是胆小！小时候在外婆家，被赖八打怕了。赖八让他趴着，他就不敢站着。要说吉家这俩兄弟，骨子里倒还真像，不愧都是老吉家的种！”
杨晓娥离开申思房间后，申思如坠十里云雾。听杨晓娥一席话，她犹如上了一堂佛理课。杨晓娥话里句句有禅机，她道行太浅，竟一字半句也没参透。
难怪吉安不来她房间，原来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这一出。乡村安全是冯书记的工作职责之一，遇到赖八这样的事件，冯书记肯定会着急上火。吉安被一通训斥，估计思想上暂时还没想开，心里还拧着。申思想找吉安聊聊，打电话没人接，想让吉丽去叫吉安来，转念一想又作罢。如果吉安心里的别扭还没理顺，此刻她说什么都没用，搞不好又免不了吵一架，还是算了吧！
靠在床头，申思翻开高老送的那本软抄，上面记录的东西能让她暂别烦恼，她翻到这样一则故事——
在很久以前，有个老汉养了三个女娃。三个女娃都出嫁以后，家里就只剩老汉一个人。
有一天，老汉想三个女娃了，就想去三个女娃家看看，顺便试试这三个女娃出嫁以后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爹。
老汉先来到大女娃家，大女娃刚好在家。看见老爹来了就问：“爹，你来干啥？”
老汉就说：“我来你家找颗白菜，你快去地里割颗白菜给我，我拿回家煮汤。”
大女娃说：“爹，没有白菜，我家的白菜都被霜打死了。”
老汉在大女娃家没找到白菜，就去了二女娃家。
二女娃看见老汉来了，就问：“爹，你来干啥？”
老汉就说：“我来你家找几根葱，你快去地里拔几根葱给我，我拿回去做蘸水。”
二女娃说：“爹，没有葱，我家葱都被狗捻死了。”
老汉在二女娃家没找到葱，就去了小女娃家。
小女娃正在家里打糍粑，看见老汉来了就赶紧丢条口袋把糍粑盖上。然后问：“爹，你来干啥？”
老汉就说：“我肚子饿了，来你家找点糍粑吃。”
小女娃说：“爹，我家没有糍粑，我家一样都没有。”
老汉听小女娃这样说，也就走了。
老汉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气，嘴里就念叨：大女娃家白菜被霜打，二女娃家葱被狗踩，三女娃家糍粑被口袋拢。我走了一趟，是一样也没找着！
从此村里人就知道了老汉家三个女娃对待老汉的样子，人们还为这编了个顺口溜：雪打白菜，狗捻葱，热打糍粑，口袋拢！
这次的病让申思元气大伤，足足一周才下得了床。冯书记每天都来看她，史伯每天都来给她诊脉送中药。不再挂点滴后，申思很少见到吉安。听吉丽说吉安每天都在卫生院，有时连饭都不回来吃，就在卫生院跟史伯拼火。
自打杨晓娥提出分家后，吉家每天都乌烟瘴气，吉母反对分家，杨晓娥就天天跟吉母开战。杨家也掺和进来，不光杨晓娥和吉母之间开战，杨家和吉家也正式宣战。因生子问题，杨家一直觉得亏欠吉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吉家面前低声下气。吉富和姚逢月的事情闹开之后，杨家终于挺直了腰板。但真正的勇气和硬气，却来自杨晓娥回村之后。不知道杨晓娥跟娘家人说了什么，还是对娘家人做了什么，杨家二老在吉父吉母面前不再唯唯诺诺，骂就还口，打就还手。
申思站在走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阵阵寒风扑面而来，眼前的以角村既熟悉又陌生。人的生存环境分大环境和小环境，小环境因跟吃穿住用行息息相关而备受关注，大环境却因与生活日常有距离而常遭忽视。就以她视线所及为例，吉家小院是小环境，以角村是大环境，院子里的人为各自利益不断争吵，可若以角村突发一场天灾，吉家小院也无法幸免。人还是太渺小，视野所及也有限，她因站在走廊，才能看到小院以外的景致。四周墙壁一围，呆在院子里的杨晓娥和吉母，自然只能看到围墙四角的天空。
还是天气太寒冷吧！身体需要热能，人在冬季就易躁动。还是夏季叫人平和，烈日一晒，万物都呈慵懒状。以前总笑古人伤春悲秋，此刻她才明白，四季能牵动人的喜怒哀乐，激发人的七情六欲。
“砰——”
厨房传来一声巨响，吉家婆媳又开战了！
申思低眉看向院子，这样的场面她在城里可看不到！
杨晓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厨房跑进院子，吉母拿着锅铲追出来，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石坎上，疼得龇牙咧嘴。已跑到院子的杨晓娥，转过身幸灾乐祸地继续谩骂。吉母从地上爬起来，举起锅铲就往杨晓娥头上砸，杨晓娥毕竟年轻，身手敏捷，身子一歪轻松躲过吉母的攻击。吉母一看没打着，火更大，抄起院子里一根胳膊粗的木头就往杨晓娥肚子上捅。杨晓娥双手抱住木头另一端，婆媳俩就跟拔河似的抢起那根木头。比拼力气，吉母不肯示弱，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抓住木头不放，杨晓娥双手一松，吉母连人带木头一起栽到地上，滚出一米才停下。口中对骂，用词低俗，污秽不堪。
杨晓娥趁吉母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揪住吉母的衣领，膝盖钳住吉母双腿，腾出一只手撕扯吉母的头发。被杨晓娥压在地上，吉母显出劣势，双腿不停蹬地，身体翻爬不起来能用的唯有双手，一场互扯头发的戏码就此上演。青丝和白发从指间滑落，被寒风一吹，打着滚飘向墙根角。
吵架可劝，打架劝不了。申思站在走廊，看着院子里婆媳大战的场面，许多成型和不成型的问题在她脑海闪现。跟眼前的场面相比，影视剧中的婆媳矛盾都是菜鸟级，现实生活远比艺术创作来得真实。
杨晓娥和吉母在院子里把对方按在地板上相互摩擦，吉母挣扎中抓到丢在地上的一把镰刀，抄起来，对着杨晓娥的额头毫不犹豫地砍下去。顿时，一股鲜红的升腾着热气的液体，从杨晓娥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一路往下，经由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吉母胸前的衣襟上。
见了血，大战宣告结束！
杨晓娥从吉母身上下来，捂住额头哇哇大叫。吉母从地上翻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