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老夏的愤怒
申思的房间里,开着取暖器。
夏廷皓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拿勺在粥里搅动。申思坐在他对面,吉丽站在他旁边。
粥是吉丽煮的,说是给他们驱寒。申思也有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冷却。
申思盯着夏廷皓手中那碗粥,吉丽也盯着那碗粥,她们都神情紧张,唯独夏廷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把粥用勺子舀起来,送到嘴边吹吹又倒进碗里,然后又重新舀起一勺继续吹,吹几口又倒进碗里,如此反复。
夏廷皓把一勺吹凉的粥,在申思和吉丽注视下送到嘴边。勺子刚碰到嘴唇,吉丽一把抢过碗,那一勺粥也被撞翻在地。
申思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提起的胸脯缓缓放下,悄悄吁出一口气。
“夏大哥,粥凉了,还是别喝了。”
吉丽端着那碗粥,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
夏廷皓挑眉,“小姑娘没被教坏!”
申思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吉敏端着果盘来到申思房间。
“干妈,夏叔叔,你们吃水果。”小姑娘忙着去外面和小伙伴玩儿雪,放下东西就跑了。
申思瞟一眼果盘,里面装着切好的释迦果和一颗颗摘好的阳光玫瑰。若不是为招待夏廷皓,这些水果吉家平时是不会买的。在这里的半年,申思很少见吉家人吃水果,偶尔有一点,也是苹果和梨。
“叫你干妈?!”
“随口一叫,玩笑而已。”
“你既然决定要跟吉安领证,就该尽快打电话告知家里一声。婚礼想什么时候办?回去办还是就在村里办流水席?”
申思心里很乱,对夏廷皓说的这些问题很苦恼也很不耐烦。
“吉丽是个好姑娘,你别伤害她。”
“我有分寸。”
晚饭过后,冯书记来到吉家。
知道吉丽和冯书记没有那层关系后,吉母对冯书记就没了以往的亲热劲儿。她陷在丢失了冯书记这个好女婿的失落中,也沉浸于可能拥有夏廷皓这个更好的女婿的喜悦中。她埋怨自己,为什么只生了吉丽一个女儿,要是能多有一个女儿,岂不是就能配成两对儿好姻缘?吉母生平第一次觉得,养女儿好像也不赖!
跟吉母的缥缈相比,吉大嫂的态度就很实际。她的分家一事,年后要办的养鸡场,还有吉富养的那些牛,以及其他与她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往后都得仰仗冯书记。在吉大嫂眼里,夏廷皓是站在云端的神,法力强大却遥不可及。而冯书记则是跟她呼吸同一片空气的人,往后她的居住条件,发展优势,都与之息息相关。孰轻孰重,她拎得门儿清。
冯书记刚就坐,吉大嫂把泡好的茶亲自端上来,递到冯书记手中。夏廷皓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掌靠近取暖器,脑子里想的全是重量级事情。
“夏总,这些天的考察,您觉得怎么样?”
“全被积雪覆盖,看不出所以然。”
夏廷皓的话叫冯书记紧张起来,“您的意思是要再考察考察?”
“冯书记,我时间有限。”
夏廷皓久经商场,最善于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也是身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必备的技能。可冯书记不会懂这些,他根本揣摩不到夏廷皓的言外之意,更猜不透夏廷皓的心思。听夏廷皓这么一说,冯书记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双手在茶杯上摩挲,眼睛盯着夏廷皓,想从夏廷皓的表情中看出点儿他对投资这件事的态度,哪怕是一丝丝也好。
关于夏廷皓在以角村投资这件事情,申思也拿不准。在她的印象里,夏东集团从未与政府有关的项目打过交道,若要在以角村投资,不管是夏廷皓本人还是夏东集团都是第一次。生意上的事申思不懂,她也无法判断在以角村投资这个事情夏廷皓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当冯书记把目光投向申思时,她也一脸茫然,给不了他任何有用的回应。
谈话正在进行,吉安从卫生院回来了。他走进堂屋,看见夏廷皓和冯书记都在,家里人也全围在他们身边,就知道是在谈重要的事。他不想参与,也没兴趣听,刚要退出去,却被冯书记叫住。于是,硬着头皮在冯书记身边坐下。刚抬头,触到申思的目光,只一秒钟,他就把目光移向别处。
夏廷皓话锋一转,“这事儿得看思思的想法!”
冯书记看向申思,其他人也将目光投到申思身上。
申思一脸懵,搞不懂夏廷皓要玩儿什么把戏。
“你投资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为你才来这儿的,怎么叫跟你没关系?”
夏廷皓语气温柔,其中深意,申思秒懂。只是,她拿不准要不要接夏廷皓的招儿。而包括冯书记在内的所有人,全被夏廷皓和申思的话搞懵了。
“怎么投,投多少,取决于你的意思。以角村要建成什么样子,也全在于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居住环境。村里的‘非遗’项目不少,你对这个最感兴趣,推广这些‘非遗’文化,得你给我章程,我听命行事!”
夏廷皓的意思是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他不是在投资做生意,而是申思若真要留在这里生活,他会按照申思的标准在这里为她打造一座城!
吉安低下头,冯书记却异常兴奋,若真全听申思的,那这个项目谈成的概率就大了!
夏廷皓拉起申思的手,“机会只有一次,我不介意你狮子大开口。你要跟吉安结婚,这些全当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谁说我儿子要跟她结婚?”吉母跳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儿子要娶的是何苗!等何苗毕业他们就结婚!”
吉安觉得难看极了,起身离开堂屋。
冯书记喝了几口茶,也起身离开。投资这件事若掺进感情和私事,那这个项目可就悬了。本以为夏廷皓会豪爽地接下以角村这个项目,真实情况可能只是有钱人开的一个任性的玩笑。离开时,他已经做好了年后继续跑招商会的心理准备。
夏廷皓刚才那几句话就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震得冰面咔咔作响。他是在给慢性子的人下猛药,申思明白他的用意更感激他的良苦用心。但是,她感到无力极了。
“你何必让大家难堪?”
“不难看问题就能解决?”
“老夏,谢谢你。”
“谢什么,男人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有些事,也早晚要有个结果。”
“说清楚的前提是,要开口。有结果的前提是,得行动。”
“既然你喜欢他,我就再推他一把。”
“要是推不动呢?”
“你也早些看清事实。”
有些事情不是申思不愿先迈出第一步,而是她知道根本没有做的必要,答案早在她心中。还是夏廷皓了解她,怕她将来后悔,怕她未来回忆时觉得人生有遗憾。所以,明明只是被积雪覆盖,春天冰雪融化也就完事了,可他还是坚持要为她扫开那层雪,让她亲眼看到,积雪覆盖之下的路面到底有多少坑坑洼洼。
第二天,夏廷皓来到卫生院。吉安知道和夏廷皓早晚会有一场正面交锋,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多少有些紧张和不情愿。史伯带着何苗出诊去了,卫生院只有他一个人,这个环境倒是很适合谈话。他感激一切如此凑巧,不让他的局促和不安被第三个人看到。
夏廷皓走进诊室,在吉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吉安也一声不吭。他目光如炬,吉安眼神闪躲。两个男人相对而坐,诊室的气压在不断下降。
“你哪儿不舒服?”吉安以他熟悉的用语先开口。
“谈谈申思。”
“这个不用谈,我不会横在你们之间。”
“这就放弃啦?”
“我有自知之明。”
“有自知之明还让一切发生?”
“抱歉,给你带来困扰。”
“没有别的想说?”
“申思美丽、知性、有才学,是个男人都会对她动心。我倾心于她,是人之常情。在这方面,我不认为我有错!”
“倾心于她的结果就是认为她跟我有感情纠葛?”
“我也是男人,我有我的判断。”
“吉先生入错了行,你该进商界。因为,你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更懂得买卖不做亏本的!”
“你用不着讽刺我。”
“你要跟思思领证,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怎么会讽刺家人?”
吉安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夏廷皓身子后仰,把二郎腿换个方向,“我今天是以思思娘家人的身份来找你!当然,我也可以跟你父母谈,不过我认为你作为成年人,能为自己的事情做主。”
吉安没吭声,静候夏廷皓接下来的话。
“思思是申家的掌上明珠,也是夏家的宝贝疙瘩,思思的婚事不能草率,申夏两家也自是不能委屈她。你们相爱,你要娶她,这是常理常事。不过,拉着她去领个证就算了事,这就说不过去。思思研究的是民俗文化,你爱她,就该以婚姻六礼上门求娶。”
吉安没有回答。夏廷皓接着说:“我本以为你们这里的婚俗较为复古,只要相爱之人往一张床上一躺就算礼成。可我却看到你的母亲在为你求娶何苗一事上煞费苦心,隔三差五就差人往何家跑。可见,我们双方对婚俗的认知是一致的。那么,你跟思思的婚事自然不该简化也不能简化,你说呢?”
吉安哑口无言。
“思思结婚,我能送她一座城,申夏两家的长辈也自是为她准备了更为丰厚的嫁妆。你作为思思未来的丈夫,申夏两家未来的乘龙快婿,也当拿出你的诚意!”
夏廷皓说完就走,吉安礼貌性地送他到卫生院门口。
临走前,夏廷皓又丢下一句,“申夏两家,等你来提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