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大眼睛的姑娘
进了兰沟村,申思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艰难前行。她决定用老办法,直接去村委会,以减少不必要的弯路,也不浪费宝贵的时间。今晚,她还得赶回以角村,按照里程来算,她返程时还得在途经的村庄找个地方充电。不然,电动车一口气回不到以角村。
兰沟村地势平坦,进村以后道路宽敞开阔,倒为她减轻不少推车的重负。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全部掉光。申思把电动车停在树下,决定先找人问问去村委会的路。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姑娘,申思连忙叫住她。
“妹妹你好,请问兰沟村村委会怎么走?”
“村干部今天都上县里开会了。”姑娘看看她,“你有急事?”
“事情也倒不急,主要是我电动车没电了。”
“上我家充呗。”
申思瞬间就不愁了,“可以吗?”
“走吧!”
姑娘前面带路,申思推车跟上。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我叫申思,从以角村过来。”
“以角村?!”姑娘惊讶,“你真的是从以角村来的?!”
“我是民间故事收集员,暂住以角村。这次来你们村,也是为了收集故事。”
“我家在以角村有亲戚呢。”
申思开玩笑道,“那我这是走到熟人家了?”
“对呢。”
申思推不动了,把电动车停下,坐在路边的石坎上休息,姑娘也挨着她坐下。
申思打量眼前这位姑娘,瓜子脸,尖下巴,五官秀气,最突出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黑。一对儿长睫毛,眼睛一眨,睫毛忽闪忽闪摆动,像极了两把扫尘的刷子。年纪看着应该比吉丽稍大点儿,看谈吐和着装,多半还是个学生。
申思问:“你叫什么名字?还在读书吗?”
“我叫何苗,今年大四,明年就毕业了呢。”
“是吗?那你学的什么专业?”
“医药学。”何苗又说:“姐姐,我去以角村可以去找你玩吗?”
申思有点儿迷糊,她们碰面还没十分钟,彼此算是陌生人,这个何苗这么自来熟?不过,人家刚碰面就让她去家里充电,这么热情爽朗的姑娘,申思没理由拒绝。
“当然可以。你要是去以角村走亲戚,一定得来找我,我好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
何苗不光自来熟,还挺健忘。
申思瞥一眼电动车,“充电之恩。”
“你刚才说你是干什么的?”
的确健忘!
“收集民间故事。”
何苗从地上跳起来,“这你可算来对了!我们村的民间故事可多了呢,村里的孩子都是听着故事长大的呢!”
“这么说......”
“我会讲好多呢!”
何苗讲话喜欢带“呢”,不知道是不是受当地方言音的影响,普通话语速稍慢,声音也嗲嗲的,听起来一股糯米味儿,给人一种黏腻腻的感觉。不过,无伤大雅。
申思拿出录音笔,“那你能讲一个给我听吗?”刚好在这儿歇会儿,推车实在太累了。
“好呢。”
申思打开录音笔,何苗开始讲述——
说一户人家有三个姑爷,有一天三个姑爷去丈人丈母娘家拜年。大姑爷和二姑爷很有钱,拿着烟和酒去拜年,三姑爷家没钱,就只拿着三块扁糖去拜年。
三个姑爷到了老丈人家之后,老丈人就招呼大姑爷和二姑爷上座,让三姑爷坐下座。给大姑爷和二姑爷泡好茶,只给三姑爷喝酸汤。到了吃饭的时候,老丈人和丈母娘就给大姑爷和二姑爷吃肉,三姑爷就只给吃萝卜。
吃完饭,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丈母娘就安排大姑爷和二姑爷去楼上的床上睡,三姑爷就安排在马厩去睡觉。幸好大舅妈心地好,抓了一把豆壳给三姑爷捂脚,还说:“你睡觉时,不要踢也不要瞪,我家的老牛老马还要靠豆壳过冬。”
丈母娘家院外有一盘石磨,睡到半夜,三姑爷从马厩里爬起来,背着石磨围着院子跑三圈,动静搞得很大,睡在楼上的大姑爷和二姑爷都听到了外面“咚咚咚”的响声。三姑爷就朝楼上喊,“大姐夫二姐夫,马跑了,快起来赶马!”大姑爷和二姑爷信了,就从床上爬起来,下楼到院外去找马。待两个姐夫一走,三姑爷就跑到楼上,在大姑爷和二姑爷睡觉的床上拉了泡屎。
大姑爷和二姑爷在外面跑了几圈没找到马,于是回来上楼准备继续睡觉。一看床上的屎,都犯起愁来。
大姑爷说:“拿出去丢掉又怕被人看见,怎么办?要不我们两个吃了?”
二姑爷说:“好。”
大姑爷让二姑爷先吃,二姑爷就让大姑爷先吃,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下口。后来没办法了,大姑爷就说:“好吧,我是大的,我先吃。我大大的吃掉一口,剩下的就全是你的。”
二姑爷说:“好。”
大姑爷弯下腰,用下巴在屎上深深的杵了一个坑,抬起头对二姑爷说:“好了,你看我吃了这么多,剩下的你全吃了。”
吃完以后,两个人就在楼上呕吐。丈母娘听见了就问,“你们两个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也不见楼上回答,只听见呕吐的声音。
三姑爷心底暗笑,回答说:“妈,没事,你们拿肉给大姐夫和二姐夫吃,肯定是他们吃多了!”
故事讲完,申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然,天也黑了。再然,电动车还没充电。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怎奈,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她慌了!
“申思姐,别急,去我家充。你这手机的充电线,我有呢。”
这下是不去何苗家都不行了!
两人合力推着车往前走,幸好何苗家离村口不远,否则申思觉得她恐怕会体力不支。
吉安这车也太重了!
“妈,这是以角村来的申思姐!”
刚到院门口,何苗就冲里面喊。然后,从屋里跑出三个人,男的嘴里叼着烟杆儿,女的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还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抱着一只小黑狗。三个人在房檐下站成一排,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申思一猜便知,他们肯定是何苗的父母和弟弟。她把车就地支棱好,上前一步热情地打招呼,“叔,婶儿,你们好!我来村委会办点事儿,电动车没电了,刚好碰到何苗我就跟了过来。我给车充下电,充好我就走。那个,充电的钱我一定付!”
“瞧这孩子说的,走啥呀?付啥钱?在家吃饭,饭这就好了!”先开口的是何苗的父亲,他把烟杆儿从嘴里拿出来,“快进来烤烤火,外面怪冷的。”
“谢谢叔,我不冷。”
“闺女,你是以角村来的?”
“是的,婶儿。”
“你叫啥名儿?”
“我叫申思。”
“没听过以角村有这姓儿。”
“婶儿,我是民间故事采集员,暂住以角村。”
“哟,那你是城里人?”
“对,是的。”
申思把车子和手机交给何苗,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婶儿,我来帮你。”
何婶子顺手就把手里正在摘的菜塞到申思手里,乡村就这样,人人都是自来熟,彼此之间不讲客气。在村里流行一句话:乡村无外人,不是近邻就是远亲。
申思觉得这点好,人与人之间有温度。不像城里,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里门对门住着的几户人,一年到头碰不上几回,就算对户住上好几年,彼此仍是陌生人。
何家一共四口人,家里的房子也不大,三间房子一个院子。家里养了两头猪和十几只鸡。何苗的弟弟叫何田,上高二,中等个子,身子单薄,看起来挺乖巧。家里供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高中生,也不晓得何以为生,因是突然造访,申思也不便多问。
吃完晚饭,何苗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何父坐在火炉边掏出一支烟,借着炉中的火点燃。何母端出一个小型簸箕,里面装着毛线团和织针,毛线是浅灰色,估计是给儿子织毛衣。
“闺女,干你们这行,走街串巷怪辛苦,收入一定很高吧?”
“婶儿,没收入。我也是学生,田间采风是学院搞的社会实践活动。”
“哟,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
“我明年研究生毕业。”
“研究啥的?”
“民俗文化。”
“不懂。”
“简单点说,就是研究乡村的风土人情。”
“这有啥好研究的?村里可没你们城里热闹!你们城里人吃的好,住的好,穿的好,啥都是好的。到了晚上,那灯亮的,跟白天一样。不像我们乡下,一到晚上,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
“乡村风景美,空气好,连吃的菜都是自己地里现摘的。我们很羡慕哪!”
“你这就是吃腻了白米想吃粗糠,我们......”
院外有人敲门,打断屋内的谈话。
“谁呀?”何父朝院子高喊一声,院门外没人应声。
何苗从厨房跑出来,穿过院子去开门。忽听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几分钟后,何苗领着一个一袭黑衣身姿挺拔的男人走进堂屋。
“申思姐,有人找你。”
申思回头,来人是吉安!
“你怎么来了?!”
吉安手里提着头盔,嘴里哈出白气,“冯书记安排你住在我家,我家就得对你的安全负责。天黑了你还没回去,我可不得出来寻一寻?”
申思撇嘴,心里可甜,转头向何家人介绍,“叔,婶儿,这位是吉安。”
听见吉安的名字,何家四口“噌”地全站了起来。
“吉安?!”
“你真是吉安?!”
“你是不是以角村吉农家老二吉安?你们村叫吉安的一共有多少个?”
“姐......”何田刚要说话,被何苗用胳膊肘拐到一边。
何母放下手里的毛衣,跳到吉安面前,一双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在吉安身上扫来扫去。吉安大概从没被人这么看过,不自在地后退半步,把目光投向申思。
何家的反应申思也有点懵,何父眼睛盯着吉安,嘴巴不停地抽烟,何田表情要笑不笑,何苗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满脸羞答答。何母就更夸张,脸都快凑到吉安身上去了,活像看见金元宝。
吉安是长得帅,身材高大,气质绝佳,可也不至于这么看哪!
吉安摸不着头脑,“你们认识我?”
“嗨!”何母一拍巴掌,其余人收敛自己的目光,“你们村的李婶儿,是何苗跟何田的表姑,咱们都是一家人!”
申思咋舌,竟是亲戚。
“这么晚过来还没吃饭吧?快,快过来,烤烤火。苗啊,赶紧给你吉安哥热饭菜。”
何父提着酒瓶拿出酒杯,“大侄子,天气冷,喝两盅暖暖身子?”
“叔,我不喝酒。”
“抽支烟?”
“叔,我不会抽烟。”
何父何母相视一眼,何父把拿出的烟装回烟盒。
窝在墙角的何田这个时候终于抢到话语权,“烟酒都不是啥好东西,吉安哥是医生,他怎么会整这些玩意儿!”
“医生也有抽烟喝酒的,个人喜好跟职业无关。”吉安看向何田,“上几年级了?”
“高二。”
“成绩咋样?”
“还行。”
“想过大学读啥专业么?”
“想当老师。”
“不错,好好儿努力。”
兄弟俩随意的几句问答,倒叫何父何异常高兴,申思看得出两老对眼前这番景象十分满意。
“多跟你吉安哥学,人家是研究生。你要有那本事,将来也读个研究生,我跟你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
“我哪儿没好好学了?不信你问我老师去!”
说话间,何苗已经热好了饭菜,端上来摆在堂屋的桌子上。吉安这个点过来,肯定是天还没黑就出发,晚饭自是没吃。见饭菜上桌,他也没客气,上桌端着碗就开吃。
吃完,吉安和申思道谢准备离开,被何父何母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