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百日宴
申思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既好奇又兴奋,脖子上挂着数码相机对着各种忙活的人群一通狂拍。吉丽有活儿忙活儿,没活儿就跟在申思身边当向导,领着她在杜家房前屋后到处转悠,给她介绍宴席上各种新奇玩意儿。吉敏和一群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杜家门前的地里玩耍,一阵儿跑一阵儿闹,传出嘻嘻呵呵的打闹声。
“小敏满百日也是这么办的吗?”
“没有。”
申思诧异,“为什么?”
“小敏百日不用祭祖,就请村里人吃席就行。”吉丽低头凑近申思耳边,“我妈不待见我大嫂,主要也是因为小敏是个女孩儿。”
“嗯,这个我能理解。”自新中国成立以来,许多封建陋习随着时代的发展已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给新的观念和习俗腾地儿,唯独重男轻女的思想积重难返,要想清除非一朝一夕之功,大概率得几代人的共同努力。
“对了,还没见着今天的主角儿呢,能去看看吗?”
吉丽拉着申思走进院子找到杜家媳妇,“嫂子,我们想看看宝宝。”
“楼上睡觉呢,你们去呗,要是醒了就叫我。”
吉丽拉着申思来到二楼,有一间房门敞开着,她们放轻脚步探头探脑地猫进屋,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看到了睡得正酣的小婴儿。他被一袭大红色抱被包围,嘟着嘴,举着两个小拳头睡得香甜。申思举起相机给小家伙拍照,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一下小家伙胖嘟嘟的脸,在她手指触碰的位置瞬间显出一个酒窝。她缩回手指小酒窝立刻回弹,小家伙在襁褓里蠕动一下,就又岿然不动了。
“我们走吧,不要吵醒他。”
申思点点头,跟着吉丽退出房间。
黄昏时分,杜家的宴席正式开席,吉家被安排在主桌。忙活一天做出的大鱼大肉被安放在厨房,等待主人一声令下方可上桌。杜大叔亲自为各桌斟酒,儿子尾随身后给男客点烟。杜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告诉村里人杜家从此有后,就此事也告慰先祖,让先祖知道当后辈的已为宗族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杜家儿媳抱着襁褓中的宴席主角坐在主桌的另一张桌前,正和同桌的客人聊着天,笑容轻松自在,表情透着真诚与得意,脸上不时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她怀中的孩子是一道赦令,让她享有全家皆忙她可独闲的特权。
申思跟吉家坐一桌,和其他桌相比,他们这桌显得过分安静。吉母盯着杜家儿媳怀中那团火红抱被,脸色阴沉,嘴上喋喋不休。吉农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刺鼻的烟草味在桌子上空久久不散,熏得申思喉咙刺痛。吉富管不住自己的眼珠,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搜索姚逢月的身影,对吉母说的话充耳不闻。小敏把两只筷子放进嘴里咬住,眼睛直瞅着厨房方向的动静。吉安在申思的右手边正襟危坐,他今天穿的白色衬衫熨烫得格外平整,目光扫射着席面上的情形,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放在膝上的手时不时微颤一下,像是紧张也像是激动。
“唉!”吉母对着桌子叹气,“瞧瞧人家!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瞧瞧!”
抽烟的继续抽烟,等饭的继续等饭,找人的继续找人,发呆的继续发呆,没人接她的话头儿。
“我一口气给吉家生了俩儿子,到了你们这儿连个香火都续不上,说出去叫人笑话!”
“趁着人齐,要不给我这俩哥传授一下你的生子秘方?”
吉母和吉丽的饭桌拌嘴戏码又要开演,申思低头偷笑。
“闭着眼睛生,不停的生,总归能生到儿子!”
“咱家小敏不香吗?”
吉敏插话,“不香,我一星期没洗澡了,我是臭的!”
“都少说两句!”吉安开口制止,声音轻柔,语气犀利,饭桌上恢复安静。
一队人从厨房走出来,托盘里托着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菜食,顺着桌子挨个儿上菜。原先安静的桌面躁动起来,原本聒噪的桌面反而又鸦雀无声了。
杜大叔拿着一副画卷走向主桌的墙壁,那里已事先订好一个木桩,杜大叔打开画卷将其悬挂在木桩上,画卷上的南极仙翁一手拿着寿桃一手拄着拐杖看着人群慈祥地笑。两个男子合力抬过一张桌子摆在画卷正前方,桌面上放着几盘果子和一个香炉。
席间的人群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南极仙翁。申思拍拍吉丽肩膀,吉丽得令站起来,端着相机退到一边开始录像。
“各位乡亲,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孙子的百日宴。多的就不说了,谢谢大家捧场,我老汉脸上有光,大家都吃好喝好!按照咱们的老规矩,得先拜一拜寿星老儿,请大家伙儿给做个见证!”
杜家儿媳微笑着起身,抱着怀里那团火红向吉家这桌款款而来,吉安身子微侧,故作放松,他已做好接过孩子的准备。申思将自己的椅子往一边挪了挪,给杜家儿媳腾出足够的空间和吉安交接孩子。吉母脸上带着笑,眼中泛着光,这一刻她是自豪的,为儿子也为自己。
杜家儿媳走到申思和吉安中间,上身微微前倾,一团火红包裹的白嫩胖小子被直接递到申思眼前。
申思错愕地抬头,看到杜家儿媳坚定的目光。她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成为全场焦点。
不是应该给吉安吗?她茫然无措地望着吉安,向吉安求助。
面对这场变故,吉安不比她平静!他惊讶、错愕、失落,表情复杂。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来酒席之前还特意回家熨了衣服洗了头,就想在村民面前有个漂亮的亮相。可是,命运之箭在将要命中他时拐了个弯,而接住响箭成为他对手的,正是那个要走时叫他心烦意乱留下后又叫他欣喜若狂的申思!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的一颗心被申思举到高空又抛向谷底,他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绑在申思身上坐过山车,更糟糕的是,他预感那颗可怜的心在跑道上会遇到不止一个回环!
申思惊慌失措四处张望寻求帮助,可她只看到吉安的冷眼旁观,吉母的丧气冷面以及村民们的殷殷期盼。
“好嫂子,使不得,我不是村里人!”
“孩子妈选中谁就是谁,儿媳妇是我们杜家功臣,我们都依着儿媳的意思!”
“嫂子,我实在不懂这些规矩,能叫吉安跟我一起吗?”
杜家儿媳点头,非常乐意,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
申思看吉安一眼,接过襁褓中的小婴儿,准确说是接过那坨柔软无骨肥瘦相间的人肉。她是第一次抱婴儿!没有露出该有的慈母笑和宠溺目光,相反心中升起一丝恐惧,那恐惧使她迫切想收回手,尤其当婴儿在她怀中蠕动时,抛出婴儿的渴望就更加强烈。
站在南极仙翁面前,申思快速把婴儿塞给吉安。吉安表情变化微妙,申思心脏突突跳,没心思去细品吉安的表情。解脱了双手,她拿起香案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吉安抱着孩子跟她一起朝南极仙翁三鞠躬,然后她上前一步把香稳稳当当地插在香炉里。
礼毕,席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请开尊口,给孩子取个名字!”
申思大脑一片空白,别说取名字,就是说话都不利索,她只得抬头望向吉安。
吉安沉思一会儿,双唇微启,“就叫杜恒怎么样?‘恒心’的‘恒’。”
“好!好名字!”杜大叔拍手叫好,吃席的人也跟着拍手。
这时,邻桌一位大婶儿凑过去奉承吉母,说她好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好儿子又给她找了个同样好的儿媳妇。台上的吉安和申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金童玉女,诸如此类。
吉安把婴儿还给杜家儿媳,拉着申思的手回到桌位。他这一拉,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笑颜如花,有人愁云密布。笑的是,村里的金疙瘩吉安找到了一个同样是金疙瘩的申思做媳妇。愁的是,吉安这个好瓜叫外乡女人给捷足先登自家闺女就没了指望。吉安当众一拉,也是对申思表达感激之情,感激她在荣誉和声望面前愿意与他分享,这样的女子叫他无法抗拒也不能拒绝。比起沾光和陪衬,一加一大于二的双赢组合才是他更好的选择!申思像个女战士,不仅懂得他的良苦用心,更能在战场上为他赢得荣光。所谓“人心齐,泰山移。”若从这个层面讲,申思无疑是做妻子的最佳人选!
但是,忆起前段感情中的诸多不痛快,吉安又吃不准申思是否是他的最佳选项,更吃不准申思是否会成为前任的翻版,届时他又将跳进与前段感情过于雷同的纠缠和挣扎。不过,看申思如此喜欢乡村,又对乡村诸般事宜表现出浓厚兴趣,他便愿意再观望观望。
和吉安相比,申思什么也没想。她白天太忙,没时间想,晚上又想不清,干脆把一切交给上天,让天意去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