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现实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离开医院我被我妈送回了我奶奶家,她一个人留在城里打工挣钱,我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回村之后我总是想我爹,也会时常想起有爹在的那些日子,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死就是只能想却再也见不到了!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妈从村里把我接到了城里。去了城里我才知道,她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我心里怨恨她,她怎么能把我爹忘了呢?我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关系那么好,每次炒菜都是爹喂她一口,她喂爹一口,他们跟我说那是在尝盐味儿够不够。我爹才死没几年,她就跟别的男人结婚,难道不怕我爹在地底下伤心吗?
大概我爹真的生气了!一年后,那个男人打死了人,被警察带走了,判了五年。我妈一着急就跑了出去,要去派出所找那个男人。那天夜里下着好大的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声音大得我都害怕。我妈挺着个大肚子,是她跟那个男人的孩子。结果,她还没到派出所就被一辆卡车给撞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
我又从城里回到了村里,和我奶奶住在一起。那个时候,奶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整日整夜的咳嗽,咳得邻居家都听得到,后来她就咳出了血。我上初二那年,奶奶连那个冬天都没挺过,死在了家里。
奶奶的丧事是村里人帮忙张罗的,埋葬了奶奶我就一个人进了城,我以后得靠自己养活自己啊!可是,招工的嫌我年纪小,都不要我,连去餐馆洗碗人家都不要。在城里找不到事情做,我又一个人回了村里,种奶奶生前种的那几块地。就这样,我一直挨到十八岁,才再次进城找活儿干。
我一个人来到城里,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工作。我白天在街上到处瞎逛,晚上就在街上找个犄角旮旯睡,幸好念到初中还认得一些字,只要看到张贴的招工广告,我就一家家进去问。十八岁毕竟还是小,我既没有文凭,又没有工作经验,招工的都不要我。当我走投无路时,我遇到了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阿姨,她说她店里正缺人,我想都没想就跟她走了。我当时可感激她了,是她给了我一条活路,心想只要她肯用我,给我一份工作让我能挣到一口吃的,再苦再累的活儿我都肯干!
她带我走之后没有马上让我干活儿,反而给我买了好多漂亮的衣服,还给我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她走到哪儿就把我带到哪儿,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她的生意做得很大,酒吧、KTV、酒店、洗浴城,她全有。她也不让我干别的,就安排我陪那些客人聊天喝酒。我就照她说的做,反正活儿也不重,就跟人说说话喝喝酒,也没啥。
时间一长,她见我适应了,就开始给我安排有尺度的活儿。我害臊,我不乐意干,可我要是不答应,她就把我关起来,还会叫人打我。她养了很多打手,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有好多跟我一样的姑娘,都被打过。有些性子烈的姑娘怎么打也打不乖,她就把那些姑娘交给她的打手们,让那些打手轮番儿糟蹋那些姑娘,直到她们听话为止。
她手里扣着好多像我一般大的姑娘,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陪各种男人,我们要是不配合她就会弄死我们,也的确有姑娘死在她手上。我们几个胆子大些的,就约在一起想法子逃跑,可每次都被抓回来。抓回来之后,我们就会遭到更狠毒的对待。时间长了人也就麻痹了,知道逃不出去,姑娘们也就认命了!
就这样干了几年,有一天夜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那些人让所有人抱头靠墙蹲下。老板娘被铐上手铐带走了,我们也被带到警察局。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干那个这么多年,肯定是要坐牢的。虽然我不是自愿的,但干了就是干了,哪里还能逃得了?
没成想,法律是公正的。警察问完话,就把我和很多跟我一样的姑娘给放了。警察跟我们说,我们身上没有案子,也没参与做坏事,让我们各自回家去,以后要走正道儿。那个时候,我知道我终于自由了!
经历了这次劫难,我不再喜欢城市,我想回村儿了。虽说种地辛苦也挣不到钱,但起码干净。爹死了,妈死了,奶奶也死了,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人,我不用种太多地,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就在我准备回村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男人。他见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就问我想不想找活儿干。生活就是个圆圈子,还他妈惊人的相似!我想笑,可我笑不出来。我想哭,我发现我也哭不出来。
我跟他走了!我当时想,老娘就是从男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还怕一个男人不成?这次要还是火坑,村儿也不回了,我去死,一了百了!
他把我带到工地,说他们缺个做饭的,问我会不会做饭。说实话,当时我懵了。我问他,是不是白天给他们做饭,晚上又挨个儿陪他们睡?他没想到我会那么问,还问得那么直接,脸红得跟个西红柿似的,支支吾吾的跟我说给他们做饭的大娘不干了,工地急缺一个会做饭的。他还说一个月工资三千块钱,就负责给工人们买菜做饭,问我干不干,要是不干他就再去别处找人。我就跟他说,随便干!他脸又红了!
从那天起,我换掉了那些露肩露背的裙子,脱掉了高跟鞋,擦掉了脸上花花绿绿的颜色,穿上T恤牛仔裤和平底鞋,把头发一把竖在脑后。我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工地上都是男人,只有我一个女人,男人们聚在一起就只聊女人。就算当着我的面,也是荤段子满天飞。可老娘什么男人没见过,对付他们还不是手拿把掐?就这样,我跟一群男人在工地上混了两年,他们是我生活中的光,最后都跟我混成了哥们儿!
我的男人叫董亮,是个从小就死了爹妈的男人。是他把我带到工地的,自然也就比较照顾我,看他人实诚,我就跟他好上了。他不爱说话,像个傻子似的老爱笑,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没人知道他一天在乐些啥。跟我好了两年,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在经历了那些事儿之后,我从不敢想有一天我还能成为某个男人的新娘。董亮做到了,他就像太阳,给了我光,也给了我温暖。
董亮是以角村人,结婚以后我就住在了以角村,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只要歇工,他就回村来,从不在城里多逗留。我在村里种了几亩地,他回来了就帮我干地里的活儿,我也跟村里人一样把种出来的菜拿到镇上去卖。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过得很舒心。董亮很会疼人,啥累活儿都不让我干,他每次回来都捡着重的活儿干,干完再回城。
结婚一年以后,我跟他说我想给他生个孩子。董亮高兴极了,买了好多营养品回来让我吃,说城里人都这样。那些东西我吃了,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身子很难怀上孩子。也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以前是干啥的,我身子早就被毁了,我咋可能会有孩子呢?
我跟董亮说离了吧,你找别的女人生孩子去!董亮哭了,说啥也不跟我离,那么高的一个汉子就那么跪在我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把我的心也给哭软了。他说城里人就流行结了婚不生孩子,我们也跟城里人学学呗!
孩子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女人结了婚咋能不生孩子呢?死了,都闭不上眼哪!
可能前半段的命太苦了,老天爷也心软了,半年后我竟然怀孕了!可把董亮高兴坏了!我更高兴,我终究还是个正常女人!
但是,孩子只长到三个月,就死在了我的肚子里!医生说是胚胎停止发育,让我放宽心,把身子养好还可以再怀。可我知道我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我肚子脏,不会有哪个孩子愿意选我肚子投胎!
我天天晚上都梦到那个孩子对着我哭,他哭,我也哭。我跑,他就跟着我跑。在梦里,有时候他是个孩子,有时候他又会变成一个怪物,要吃了我。就这样,我病了,一病不起。我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可董亮就是抓着我不放手。他说我要是死了,他一个人可该咋办?我也心疼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没个伴儿,我就只能强撑着不咽气。
撑了一年多,我的病慢慢有了好转。看我一天天好起来,董亮又爱笑了。他跟我说他要在城里买房,把我从以角村接出去,我们去城里过日子。
要说这人哪,还真是奇怪,生死有命,半点不由人。董亮跟我爹一样,说了这话没多久,人就死了!在工地干活时被掉下来的钢筋给砸死的,当场就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冯书记是个好人,来到村里听说了我的事儿,就来找我,跟我说董亮这样的情况属于工伤,我可以向工地老板索要赔偿。董亮一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哪儿还有心思想那些事情。冯书记就在城里找了人,帮忙打了官司,官司赢了,工地老板赔了我五十万。那是董亮用命换来的,是给我的!他活着的时候,对我那叫一个好啊,临死了,都没忘记我,还给我留下那么多钱!
可我要的不是钱,我要董亮,我要老天爷把董亮还给我!
老天爷是聋子听不见,不然我爹也不会死。我不愿再去城里讨生活,冯书记就帮我张罗了小卖部,卖点儿杂货日用品,我也好有个生计。”
老天爷听不见,但申思听得见。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胸口。姚逢月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远方,仿佛只要那样看下去,她就能实现心愿,迎回她的丈夫。
坐了一会儿,姚逢月没有继续讲述,提着篮子站起来,朝以角村的方向走去。她的屁股上抹到一些泥土,她没有拍掉,就随它那么敷在裤子上,跟着她一路往以角村去。上坎子的时候,她的身子歪了一下,申思以为她会摔倒,可她只是晃了一下就稳住了。爬到坎子上,她挺直背,继续往前走。
大地披上一层橙色,地里耕作的人们陆续收工,远处炊烟袅袅,铜铃阵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