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在上坑村听故事
申思路上想了很多，到了村委会又有些却步，刚要撤退，被从办公室出来的冯书记撞见。
“申思？我正要去找你！”
“有事？”
冯书记将她迎进办公室。
“吉大嫂要回来了！”
“回来跟吉大哥办离婚？”
冯书记摇头，“她只说回村办养鸡场。”
“不在城里打工了？”
“吉富出了这样的事，估计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冯书记话锋一转，“务工人员返乡，这是好事情。村里的事情越来越多，光现有的年轻人远远不够。要是他们回来后能留下一起建设家乡，那我热烈欢迎啊！”
“你找我就为告诉我这个？”
“我明天要去一趟农科院，竹编工坊的事麻烦你帮我盯几天。吉大嫂要在村里办养鸡场，我看这事儿可行，到了农科院我顺便跟专家咨询一下家禽养殖的事儿。”
“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离开村委会，申思神情恍惚。站在冯书记的立场，杨晓娥回村是好事，可站在吉家立场，倒未必。
申思信步走在回吉家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掏出一看是教授打来的。申思一颗心，忽然就悬了起来。
“喂，教授？”
“你还在以角村吗？”
“对，我在。”
“学院要修编那套《民间文学作品》系列丛书的事，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看过那套书，怎么了？”
“那正好。里面有些故事不完整，有些故事还有待考证，这些故事的来源就在以角村附近，你等我一下！”
申思把手机贴着耳朵等待，这个事情她早干过，亲自去多萝村走访未果。因是自己起意，没结果也就算了，教授若正式把这个事情作为任务交给她，又该怎么去完成呢？
手机里有了响动，教授的声音传来，她认真倾听，“这些故事的来源地我整理了一下，有兰沟村、汤塘村、上坑村、芒蒙村、何埭村。你去这些村子走访一下，尽量将不完整的故事补充完整，把有待考证的故事进一步落实，稍后我把资料发在你邮箱。这个事情完毕，你就立刻返校！”
她没理由拒绝，“好的，教授。”
挂断电话，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不管是去走访各村庄，还是返校，对申思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教授交代的任务，她必须完成。教授的最后通牒，她更无法置之不理。
在以角村清闲了些时日，接下来她得切换模式了。
十二月的天气，寒冷已成了主流，骑电动出行已经不明智。但是，冯书记去农科院把车开走了，再冷，申思也只剩下电动车这一种代步工具。第二天一大早，她穿上吉丽的羽绒服，用围巾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卫生院拿了吉安的电动车，就朝离以角村最近的目的地——上坑村，出发了！
上坑村坐落在以角村东南方，距离以角村五十六公里，中间隔着多萝村。申思骑车穿过多萝村，在寒风中一路飞奔，到达上坑村村口时已是上午十点钟。她没有在北风中观光的兴致，书籍整编在即，她得加快收集和落实的速度。向路边的行人一打听，她骑着车直奔上坑村的村委会而去。
村官员知晓她的来意后，把她带到一位老人家里。老人姓高，七十出头，年轻时当过文书，曾记录和整理过与民间有关的资料。申思把教授发给她的资料奉上，老人过目后表示对资料上的内容还有印象，申思喜出望外。
“高老，您能帮我矫正一下这些故事吗？”
老人把挂在胸前的眼镜戴在鼻梁上，把资料拿远又凑近，然后摘下眼镜，“老啦，眼睛不行，字也看不清了。”
申思心底一沉，难道又要无功而返？
“高老，那我念给您听？”
老人没说话，起身走进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绿色封皮的软抄本走了出来。
“这是我年轻时记下的，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申思翻开那本纸张泛黄的本子，年代久远纸张受潮，上面的字迹已经不太清晰，有些文字得仔细辨认才看得清楚。本子上记载的内容皆是老人年轻时收集整理的民间文学资料，就连日期，收集地点，讲述者姓名等信息都做了详细记录。这本软抄本，对申思而言可太有价值！
“高老，这本笔记您能否借给我看一下？三天后我一定还回来，您要是不放心，我就把身份证先留在您这儿。”
“几十年压箱底的东西，你要用得着，就拿去吧！”
申思喜出望外，“高老，谢谢您，这本笔记对我可太有用了！我向您保证，一定让这些故事重见天日，让更多人看到它们！”
这时，高老的老伴儿收拾完家务，端凳子坐了过来。老太太虽已六十多岁，但眼神明亮满面红光，看得出身体还很健朗。
“不就是故事嘛，有啥稀奇的。老婆子我虽然没读过书，但非要讲的话，我也能讲上几个。”
申思笑，“婆婆，我最喜欢听故事，您讲个给我听听可好？”
老婆婆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睛瞅着门外开始寻思，申思翻出随身携带的录音笔。
“嗨，我还真想到一个。是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妈讲给我听的，也不晓得你听过没有。”
“婆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肯定没听过。婆婆，您快给我讲讲吧！”
接着，老婆婆讲述了她想起的那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姐妹。姐姐家富有，妹妹家很穷。
有一天，妹妹家没米下锅了，就到处去找粮食，结果找到了姐姐家门上。当时，姐姐家就只有姐姐一个人在家。她向姐姐说明缘由和来意，可姐姐就是不愿意把粮食借给她。
妹妹再三求告，让姐姐帮帮忙，给口吃的。姐姐嫌妹妹聒噪得心烦，就想出个办法，对妹妹说：“我头上长虱子了，你给我找一下。如果你把我头上的虱子全找完，我头上一只虱子也没有了，我就给你半升米你兜着回去。”
妹妹答应了，拿起梳子和篦子，给姐姐篦头找虱子。妹妹找呀找呀，找到了天黑，翻来覆去头上都再也见不到虱子了，就对姐姐说：“姐，没有了，找干净了。”
姐姐就给了半升米，妹妹用衣服兜着就走了。
妹妹走后，姐姐赶紧拿起篦子和梳子在头上篦呀梳呀，结果从头上篦出一只虱子。她非常生气，放下篦子就出去追。追上妹妹后，就把那半升米抢了回来。
粮食被姐姐抢走，妹妹只好空着手往家走。走着走着，妹妹越想越伤心，就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恼火咯，今晚回去咋办哦，两个娃嘛又要饿肚子咯！
妹妹哭啊哭，哭够了就站起来继续走。当她走到一道弯子里，一条白麻蛇就从山上爬到她面前。她往左走，那条白麻蛇就往左拦，她往右走，那条白麻蛇就往右拦，就是不让她走。
妹妹没办法了，就对那条白麻蛇说：“天啊，菩萨啊，我现在也没办法了。你要是来救我的，我牵着衣襟，你就爬到我的衣兜里来。如果不是，你就赶紧让我走，我还有两个娃在家等着呢！”妹妹说完就牵起衣襟蹲在地上，那条白麻蛇就直接爬进了她的衣兜。
妹妹回到家，她的两个孩子就给她开门。她对娃儿们说：“赶紧拿锅来，我从姨妈家兜米来了。”她想着给衣兜里的蛇用锅煮了，也够两个娃垫垫肚子。
两个娃就拿锅的拿锅，烧火的烧火，她把衣兜里的蛇放进锅里盖上盖子。担心蛇从锅里跑出来，她就把两个娃抱了坐在灶头，她就蹲在火塘烧火。就这样煮啊煮，煮了好长时间，女娃就问：“妈，煮熟了没有？”
她把两个娃从灶头抱下来，打开锅盖一看，锅里一半是金子一半是银子。原来，她兜回来的白麻蛇变成了金子和银子！这时候突然有人说话：“左边一缸金，右边一缸银，中间还有个小女人！”
从此以后，妹妹家因为有了白麻蛇变的金子和银子，就变得越来越富有，要什么有什么，不愁吃穿了。也不晓得为啥，姐姐家就变得越来越穷困，最后只得到处讨饭吃。
说这有一天呀，姐姐讨饭就讨到了妹妹家。妹妹想起以前讨饭到姐姐家的情形，就对姐姐说：“你今天讨饭讨到我家，我不让你找虱子，也不让你干别的，饭我也做给你吃。从前你给我半升米，我走到半路又被你追了抢回去。今天我就给你一升米，我也不会追你到半路再要回来！”
从今往后，穷的姐姐家依旧穷，富有的妹妹家依旧富裕。老辈人就常说，兄弟姐妹间，富有的不要看不起穷困的，穷困的也不要自甘堕落。富贵是水，也是油，今天能流到你家，明天也能流到我家！
申思听完故事，已是下午三点。此趟路程遥远，天气又冷，出来一趟不容易，她便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兰沟村而去。
兰沟村是上坑村的邻村，申思骑行二十多里山路后，在电动车电量接近尾声时到达了兰沟村。吉安的电动车电池是60Ｖ的，续航里程约为五十公里，吉安平时只在以角村活动，他的电动车没有备用电池。要不是在高老家停留时充了会儿电，她根本骑不到兰沟村就得被撂在半道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