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吉母的心愿
申思刚把搜集整理好的视频发给教授,教授电话就打了过来。
“教授,您这么快就查收邮件啦?”
“你给我发什么了?”
“民俗活动视频,您看看有没有价值。”
“好,我一会儿就去收邮件。现在打电话给你,是告诉你院里决定把你搜集整理的民间资料出个单行本,署你的名字。”
“太好了!”
“你发给我的两篇论文我看了,跟院里其他几位教授也讨论过,大家一致认为你那两篇论文视角新颖见解独到,文中提出的观点在业内很有代表性。我向国内有关刊物推荐了你那两篇论文,大概率可以刊登出版。”
“哇啊,谢谢教授,我太开心啦!”
“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还需多久返校?”
“这个我现在还不确定!以角村的书记要将村里的‘非遗’项目向大众推广,我想看看他的路数,以及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传统精粹传承和保护同样重要,‘非遗’若能走向千家万户那是好事,你自己拿捏,若有吃不准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好的,教授,您放心!”
接电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吉丽母女的争吵声,申思挂断电话后楼下的声音听得更加真切。她趴在二楼扶栏往楼下张望,没看见吉丽母子的身影,倒看见吉安淡定自若地在院子里清洗草药,就像那吵闹声不存在一般,申思便没有下楼。
过了一会儿,伴随争吵声厨房传来碗碟破碎和锅盆落地的声音,尖锐刺耳,只要是个听力正常的人,就无法无视那噪音,以及强烈动静之下正发生的事情。这已经超出母女拌嘴的正常范畴,申思想下楼一探究竟,但看见院子里岿然不动的吉安,她强行压制住下楼的冲动。就算彼此已不陌生,但她毕竟是外人,在吉家的家务事面前她没有管闲事的身份和立场。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这才是借居屋檐下的生存法则。
一番摔砸声过后,吉丽哭着跑上楼钻进自己房间,把房门重重砸上。
家庭成员间的大动静背后未必就有与之相匹配的大事件,兴许只是几句口不对心的小摩擦,盛怒之下双方又把摩擦放大。加上十九岁的小姑娘感情本就激烈而纯粹,喜怒哀乐都喜欢用最强烈的方式来表达,小风波这才变成大风浪。
申思让吉丽独自发泄片刻后,动作轻缓地推开房门走进去。吉丽身子正歪在床上,脸朝下趴在被子上,肩膀有节奏地耸动,被子和脸接触的地方发出闷闷的呜呜声。申思坐在床沿上轻拍吉丽的脊背,吉丽的情绪逐渐缓和。
“申思姐,你怎么不问我出了啥事?”
“母女之间能有什么事。”
“你跟你妈妈会吵架吗?”
“很少。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真好。”
“可我更羡慕你!你跟你妈妈的相处模式才是母女之间该有的样子,我和我妈妈之间更像是老师和学生。”
“你妈妈也会什么事都管着你,什么事都替你做主?”
“那倒不会。”
“还是你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像我!”
把命运都扯出来了,小姑娘还真是容易偏激,申思拍拍吉丽的肩膀,“看来我必须得问问才行啦!说吧,刚才怎么了?”
“我妈让我去倒追冯书记!”
申思一愣。
“我妈说冯书记条件好,要是我能跟他好上,将来跟他一起回城,就不用再窝在村里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吉母的想法申思不予评价。
“是好男人我就得上赶着吗?我就不能靠自己的双手过活?是女人就一定得嫁人,不嫁人就会死?如果婚姻是好东西,怎么不见她和大嫂过得幸福?如果婚姻不是好东西,她是我亲妈为啥还要把我往婚姻里推?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能让那么多人明明伤痕累累还乐此不疲?申思姐,你告诉我!”
申思苦笑,“你问的每个问题都是灵魂拷问,我无法给你答案。”
“如果她在婚姻里过得很幸福,非常幸福,那她为我打算婚姻我能理解,毕竟是好东西,她是我亲妈也希望我拥有,我也就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可现实明明相反,她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去受跟她一样的罪?”
“呃,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理解的。每代人的婚姻都不相同,婚姻和婚姻之间也没有可比性。婚姻是契约关系,双赢是婚姻最好的样子。可最好的样子并不多见,于是才一代又一代地朝着那个最好的样子努力,也正是这种努力才让婚姻代代相传。过去的婚姻不如人意,现在的婚姻也差点儿意思,或许将来的婚姻会有个美好的状态。”
“姐,你真会安慰人。”
“你的事就更简单,喜欢就去追,不喜欢就算了,没人能代替你做任何事情。”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就气我妈总拿过来人说事儿的那个腔调。”
“婶儿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不要多想。”
“她婶儿?她婶儿?你在家不?”突然,院墙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吉母。
“是谁在喊?”
“好像是王大娘。”
“听着挺着急,走,我们下去看看。”
“我不去!”
吉丽还在屋子生闷气,申思独自下楼,刚要出院子,差点儿和从外面进来的吉安撞个满怀。
“出什么事了?”
“王大娘家一只羊羔走丢了,让我们帮忙找找。”
“好,我跟你一起去。”
出了门,申思和吉安沿着家门口的小路往东边山坡一路找去,那里水草丰茂是村民们牧羊放牛常选之地,去那里问问兴许能找到一点线索。申思跟吉安翻过一个个土坯,漫山遍野除了野花便是牛羊群,远远望去宛如白云坠地。吉家的十几头牛也在那里放牧,申思和吉安赶过去时,吉父正坐在一块青色石头上悠闲地抽旱烟,吉富拉直身子仰躺在草地上,草帽遮住的脸上发出隆隆的呼噜声。
吉安走向吉农,“爹,王大娘家的羊群是哪块儿?”
“咋啦?”
“她家一只羊羔子走丢了。”
吉农伸手一指,“那边。”
“一直都在那儿吗?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没注意。”
吉农继续抽烟,吉安跟申思一起朝他指的方向而去。
“小羊会不会跟错羊群?”
吉安回答,“可能性不大。”
申思放眼望去,此地说空旷也不算空旷,要掩藏一只小羊羔也不难,“你对周围地形熟,你想个路数,我们总不能像两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站着喊估计也没用,羊又不会答应。”
“你要会学母羊叫,小羊兴许能答应。”
“要不我们牵头母羊或者牵条狗?”
“不是所有狗都是牧羊犬!”吉安连打趣带揶揄,“走,去那边!”
申思跟吉安下了坡地走上一条布满碎石的小路,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这一片基本是荒山,除了放牧以外很少有人来。申思忽而想起在荒草地撞见吉富和姚逢月苟合之事,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会不会也藏着野鸳鸯?这样一想,她放慢脚步。
“不敢走了?”
“我怕踩到蛇。”
“以角村蛇很少,即便有也不大出洞。你看路边这些草!”
申思低头细看,多数草都没了尖儿,到处都是被牲口啃咬过的痕迹,碎石路上和草地里到处散布着羊粪。
“村里的狗会吃羊吗?”
“不会。”
“小孩子会不会跟小羊玩儿?”
“不会。”吉安转身看着她,“村里也没人会偷别人家的牲口。”
申思反问,“以前有人家丢过牲口么?”
“有。”
“都是在哪儿找到的?”
“再没找到。”
“凭空消失?!”
“看起来是的。”
“这不合理!”
“所以,它们都去哪儿了?”
“你没得出答案?”
“我想它干嘛?”
也对,他是医生又不是侦探,有那么多病人等着他,他还真没必要去侦破牲口丢失这桩谜案。申思跟在吉安身后越过荒草地又爬上一个山坡,位置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听上去是翻山越岭,实际上并没走出多远。以角村的地形,真是太费事!
吉安带着申思来到河边,那条河起于村子东面的群山,流经村子后止于何处未知。河面宽约五米,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河流,被村民们用作农田灌溉,至今未经修葺。河水清澈却并不见底,河底沉积许多泥土和村民们从地里拔起来随手丢进去的杂草。河里青蛙蹦跶小鱼游动,时常能看到像吉敏那般大的孩子卷起裤腿下河捉鱼。申思在田间地头采风时几次经过这条河,却从未了解过这条河的相关信息。
“你知道这条河发源哪里又流向何处吗?”
“从高处来,往低处去。”
申思翻个白眼,吉安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认为你对传说的兴趣胜于对地理的兴趣!”
“怎么,难不成这条河还有点神奇的来头?”
“相传那位经过以角村上空的仙女是王母座下的花仙子,每年都要奔走各处为百花盛宴搜集天下奇花异草。由于路程遥远,仙女每次出游都要在以角村歇脚,这条河就是仙女以发丝所化,用来饮坐骑独角兽的河。据说这条河里的水是神水,能让白发变黑,也能让秃头青丝再生。”
“这么神奇?莫不是你瞎编的?”
“你看,我之前怎么说来着?”
“行,就信你一回。那你现在怎么又肯主动讲述?”
“我早早坦白,免得你又怪我知而不告。”
申思岔开话题,“对河水的奇效你怎么看?”
“应该是水里富含毛发生长所需的矿......”
“停!”申思打断,“请收起你的工科思维,还传说一个美好而富有想象的空间。”
吉安挑眉,不再继续他的科普讲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