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愿能绝处逢生
申思心里清楚,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想。被锁在废弃的农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无计可施。只能祈求赖八良心发现,主动放了他们。但是,可能吗?
天越来越黑,屋子里没有灯,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手机是他们照明的唯一工具,但申思不敢用,得保存电量保持待机,出去有信号了才好打电话求救。法治社会竟还有这样的乡村恶霸,非法关押,他们胆儿够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话,申思以前只听过没遇到过,没想到这次民间文学社会实践活动,倒叫她亲身体验了一回。警匪片照进现实,可真够刺激!
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寒冷,夜里温度还会更低。天黑透之后,如何取暖成为一大难题。他们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农舍,既没被褥,也没炭火。如果凭一身正气抗一晚,赖八要是天亮发难,他们就彻底成为砧板上的肉。
吉安好像不觉得冷,一直坐在草垛上,自从被关进来他就没站起来过,唯一的动作就是揉他被凑的脸。那张脸,由青紫到微红,申思不晓得是好现象,还是变得更糟。和吉安的安静相比,申思就像只猴子,在屋里上蹿下跳,翻翻这儿搬搬那儿,一刻没闲着。就算已确认无法自救,她也没停下在屋子里翻腾。
申思的多动被吉安理解成好奇,对这间废弃的农舍好奇,对屋里的草垛好奇,对被关起来这件事也是好奇多余害怕。吉安不理解申思当下的行为,更难理解申思此刻的心理。在吉安的认知中,女人遇到这种事情,早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大哭。可申思不仅没表现出害怕,还有心思跟他吵架斗嘴,有力气在屋里到处翻腾,更有勇气跟看守的人杠。假如把手的人跑得慢点儿,说不定她都能冲上去跟对方直接动手。有那么一瞬间,吉安觉得这半年以来,他爱着的人性别成迷!
接着,吉安把申思在以角村的半年光景在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申思除了跟他相爱之外,还爱着别人!这个别人,有很多,包括自家妹妹吉丽、冯书记和姚逢月。她兴趣广泛,胃口很杂,且来者不拒。不管对方名声如何,人品如何,她都热情相迎。她的心门是随时敞开的,接纳度很高。甚至连村子里的阿猫阿狗阿猪,她都能热情似火地扑上去拯救,不计后果。就连眼前的村霸,她也毫不畏惧。
这种感觉吉安再熟悉不过,而上次遇到是在窦蓉身上!
申思和窦蓉,身上有很多共通之处,不单单是容貌的姣好、气质的上乘,更是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她们的过度自信,衬托出他的自卑。她们身上的勇敢,陪衬着他的怯懦。她们遇到事情的冷静,嘲笑着他临危时的慌乱。他讨厌这样的她们,更讨厌与她们之间的这种差距。但是,吉安心里并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是谁?以角村第一个大学生!至今也是全村第一个研究生!他样貌不俗,气质不差,他才该是夜空中那轮明月,旁人应是围绕着他的星辰。他本该是受众人敬仰的那一个,申思作为村里的外来人口,凭什么抢占他的位置?又凭什么跟他地位互换?选择她,是因为她能为他增添光彩,他并不想见到她的光芒盖过他!
吉安在想这些的时候,申思缩在草垛里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她对黑暗有至今都难以克服的心理阴影,这是打小落下的毛病。小时候,父母因工作关系经常不在家,白天家里除了她还有保姆,晚上就只剩她一个人。在她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冬天,有一天她半夜突然发烧,迷糊中做了一夜噩梦。梦中她一会儿被追着跑,一会儿又有巨头怪从天而降向她扑来。梦中到处一片漆黑,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她拼命挣扎却无法醒过来。第二天早上保姆来家上工,发现她没搭校车去上学,才知道她病了。那一次,她因肺炎住了一星期院。从那以后,只要呆在黑暗的环境里,她就会心慌胸闷浑身冒冷汗。
吉安听到动静,按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响动来自一旁的申思,她正低声呻吟。起初吉安还惊讶申思在什么环境下都能随遇而安,毛草垛上睡着都能做梦。接着,凭医生的本能他嗅出事情的不对劲。
吉安靠过去查看,申思脸颊绯红唇部干裂。
他慌了,“你感觉怎么样?”
“冷。”
吉安以手抚额,确定心中的推断,申思发烧了!他解开羽绒服拉链,把申思用羽绒服包裹在怀里。拿过一旁的保温杯,想给她喝点水,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
“你坚持住,天亮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快冻僵了。”
吉安好后悔,白天就该听申思的,问他们要打火机和烟,晚上也能烧火取暖。虽说稻草不经烧,但有点火星总比没有强。现下屋里既无设备也无药品,他空有一身医术也无从施展。
申思一直喊冷,吉安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她,可他清楚这根本无济于事。
“申思,你听我说,天亮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但今晚你一定要挺住,不能有事,知道吗?”
“我怎么了?”
“你病了,正发烧。”
“那挺好,正好给你当暖炉。”申思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找寻更舒适的姿势,“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被保全,不能一起沦陷。恭喜,老天选中了你。明天,你一定要想办法出去。别管我,你自己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我除了冷,也没别的不适,你别担心。被你抱着,就不那么冷了。搞不好,我是心病,是想让你抱我而已。说不定,天亮了,我又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突然发烧,是受凉所致。能说话,说明神志清醒。要是自身抵抗力强,也能自行退烧。烧退,也就没大碍了。
但是,申思的病情并没向吉安预估的方向发展,天亮后,她烧得更厉害。赖八的人还没来,无奈之下,吉安只得采用中医穴道按摩,为申思退烧。被他一通按捏后,申思醒过来。
临近中午,赖八的人来了,依旧提着篮子,来给他们送午饭。
吉安放下申思,一手把住门板,与来人交涉。
“我朋友病了,我给你写个单子,你快去把药准备齐全送过来。”
“说笑呢?我去哪儿给你整药?”
“赖八要的是活人!”
“真没有,坎沟村有啥没啥你能没数?”
“酒精、医用棉、常备感冒药总有吧?”
“也没有。”
“放我们出去,她必须马上医治。否则,会出人命的!”
“赖八不让放,我可不敢放。”
“回来!你回来!”
没用,来人已经走远了。
吉安回到申思身边,打开篮子,里面是两碗饭和一瓶水。
“申思,醒醒,吃点东西。”
申思吃力地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怎么还没出去?”
“你先喝点热水。”
申思把嘴边的保温杯推开,“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先出去,我才能出去。”
“别说这个了,来,吃点东西。”
申思摇头,再度闭上眼睛。
情况远比吉安想象的糟,这头儿申思昏昏沉沉不吃不喝高烧不退,那头儿赖八既没送药来也没放他们出去。吉安就像踩在天平两端,左右为难,既不知道赖八究竟要关他们到什么时候,也猜不透赖八关着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天遭逢持续降温天气,入夜后又一波寒潮席卷而来,在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的情况下,纵使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两天两夜。高烧中的申思,梦到自己正赤身裸体行走在冰天雪地,到处白茫茫一片,积雪莫过膝盖。她只身一人站在白色的世界里,想走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整个世界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白色。她心里觉得冷极了,身子也冰极了,可这一切好像只存在于意识中,她的身体一点也没因寒冷而打颤。
吉安拉开申思被汗浸湿的羽绒服,一股热气蒸腾而出,用肉眼就能看清的白气从她身上四散开去。湿衣服裹在身上会让病情雪上加霜,吉安把申思的羽绒服脱下来,又把自己的羽绒服给她穿上。他知道这治标不治本,甚至连标都治不了,因为申思里面的衣服也是湿的!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图个心安,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申思继续在白色的世界里跋涉,她没穿衣服,冰天雪地透心凉,可她力气不减。远处白色的地平线上,有一束光,她分辨不出是晨光还是夕阳,她迈开步子朝那束光一直走,一直走。也会感到累,可最明显的感觉还是冷,她觉得这个程度的冷,她一定会哆嗦,可她竟一点儿也没哆嗦。不管她步子是快还是慢,运动无法让她产生一点儿热能。她好似身置北极,她的世界冰冻三尺,她怎么也走不出去,那束光距离她的位置永远不变,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光束之下。她想,也有可能不是南极或者北极,而是到达了冰河时期,整个世界被冰封,她是最后一个人类,她感到恐惧。
吉安在地上铺上厚厚的稻草,把申思抱在稻草上躺下,忽然听她轻柔地说:“老夏,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