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手机屏幕里的女人
“我大嫂叫杨晓娥，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女人。我大哥是个闷葫芦，可以一天到晚不说一个字的那种人，能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没韧性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大嫂跟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小时候我时常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跑，那时我管她叫姐。在村里，家里人下地干活时都会在家留一个人做饭喂猪干家务，晓娥姐理家是一把好手，常常是被留在家里的那个。她不仅擅长打理家务，而且有耐心特别会带孩子，不管再闹腾的孩子她都能带得下来，时间久了街坊邻里下地干活前都会把孩子送去给她照看。
大家都说下地干活儿累，风吹日晒的，还是留在家里的人清闲。那是他们不了解家里的活计，我就亲眼见过晓娥姐在家干活的样子。在家里的晓娥姐像长了三头六臂，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从来都是几件事情同时上手，这件事情还没做完又得去忙那件事情。只要动起来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就像一只陀螺，屋里院子里到处转。
街坊邻里送来的孩子大的两三岁，小的还不会走路。晓娥姐背上背着不足一岁的孩子，眼睛盯着在院子里刚会走路的孩子，左手剁猪草煮猪食，右手还得掐着时间忙活一大家子的午饭。送来的那些孩子在大人回来之前要是饿得嗷嗷哭了，晓娥姐还得再生出一只手弄东西给那些孩子吃。孩子哭了她要去哄，孩子尿了她要去收拾，其他的事情还一件也不能落下。时间一久，晓娥姐能干贤惠的名声就在村里传开了。
我大哥二十二岁那年，我妈请村口的李婶儿去晓娥姐家说媒。我大哥是杨叔和杨婶儿看着长大的，他们知道我大哥是个老实人，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不过，这门婚事会成，主要还在于我二哥。
那一年我二哥高中毕业，考上了医科大学，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这事儿村里人可羡慕了，谁都想跟我家攀上亲。家里有闺女的人家瞧上了我二哥，想来家里说媒，可又想着我二哥是个有前途的，家里不会把他的婚事定得过早。既然我家有了一个出息的二哥，家里其他人肯定也差不了，等将来我二哥出息了，我们全家也就发达了。大家都这么想，就眼睛瞅着我二哥，亲事却说给我大哥，晓娥姐和我大哥的婚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定的。
老一辈儿说‘当一天闺女，修一天仙；当一天媳妇，坐一天监。’这话是真的，晓娥姐嫁到我家之后，日子可就苦咯！
我爹是个甩手掌柜，不管是家里的事儿还是地里的活儿他从来不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妈操持。晓娥姐嫁到我家，我妈可高兴了，干活儿终于有帮手了。晓娥姐特别勤快，不管是下地干活儿还是在家里操持家务，都是一把好手，我妈越看越喜欢。那个时候，晓娥姐跟我妈的关系很融洽，在一起干活总是有说有笑，虽然劳累但每天都乐乐呵呵的。如果能一直维持那样的局面，日子也还过得算不错，可小敏一出生，一切就变了！
晓娥姐生下小敏，我妈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她，也不管晓娥姐产后身体恢复没有，就把很多脏活累活都丢给她。晓娥姐是任劳任怨惯了，从来也不反抗，我妈怎么要求，她就怎么做。可是，不管晓娥姐多么听话照做，我妈总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横不对眉毛竖不对眼儿，数落、挖苦、讽刺，指桑骂槐成了家常便饭。
我大哥是个闷葫芦，从不会替自己媳妇说一句话，也不参与婆媳之争，每次我妈训斥晓娥姐，我大哥就直接躲开。有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晓娥姐出头，可我越是护着晓娥姐，我妈下次逮住机会就会对晓娥姐更凶。
刚开始那几年晓娥姐都忍了，慢慢的，她就忍不了了。婆媳矛盾从婆婆一方的骂骂咧咧变成婆媳之间相互对骂，有时还会大打出手。就算是这样，也撼不动家里两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我爹和我大哥从来视而不见。他们就像两个生活里的边缘人，除了呼吸以外，什么事都跟他们无关。我埋怨我爹没血性，后来才发现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大哥简直就是我爹的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当家里吵成一锅粥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二哥在家就好了，他文化水平高，一定能给这些事情断出个理来。可惜那个时候我二哥在城里上大学，没人能给晓娥姐一个公道。就连杨叔和杨婶儿也不管，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该怎么管都是婆家的家务事。
小敏五岁的时候，晓娥姐终于忍不了，走了！
她去城里打工了，给有钱人家当保姆，我挺替她高兴的，离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家起码每天心情能好点儿。以晓娥姐持家的能力，主家肯定会对她满意的，这样她的生活也能更好些。听晓娥姐说她的主家是做生意的，都很讲道理，对晓娥姐也好，从不拿她当下人看，逢年过节还会给晓娥姐包红包。
晓娥姐去城里打工之后人也慢慢变了，懂得了反抗，也更有主见了。她跟我说穷人的日子很长，得一步步打算，哪怕小小的变动都得慢慢筹划。她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不再生二胎，只专心养育小敏一个女儿。她说她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可小敏却不一样，小敏的将来还有无限可能。她在城里打工挣钱，就是希望小敏将来能有个跟她不一样的人生，过跟她不一样的生活。
晓娥姐很在意小敏上学的问题，小敏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她想把小敏接到城里去上学，让小敏跟她生活在一起。但是城里的消费太高，靠她当保姆的收入根本没法子在城里养活她和小敏两个人，所以小敏就留在村里上学。虽然晓娥姐不在家里，但时刻关注小敏的成绩。她经常跟我和二哥联系，让我帮她照顾好小敏的生活，让二哥得空多辅导小敏的作业，她想让小敏将来像二哥那样，也能考上大学。村里的老师是城里来的，晓娥姐跟老师的联系也很多，除了很少能跟小敏见面以外，小敏的任何事情晓娥姐都一清二楚。我妈不太待见小敏，我大哥也从来不管小敏，可小敏乖巧讨人喜欢，有我跟我二哥在，把小敏留在家里晓娥姐也能放心些。
开学小敏就上三年级了，小丫头成绩不错，晓娥姐也从城里买了好多习题册寄回来。小敏除了帮忙做家务以外，也会自己找时间写作业。我二哥很有耐心，大概当医生的人耐心都不错，他辅导小敏作业特别用心，还会根据小敏的实际情况给小敏整理学习资料，简直就把小敏当自己的女儿教导。
我有时候会大逆不道的想，如果晓娥姐当初不是嫁给我大哥，而是嫁给我二哥，她现在心里或许就没这么苦了。或者，现在改错也来得及呢？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天下又不是没有别的男人了，凭什么好女人都要落在吉家男人身上？晓娥姐是真的好，二哥对小敏也是真的好，但是，他们应该拥有各自的好，每个人的好不一定要有交集。杨晓娥是嫂子，我跟二哥就该尊敬她。杨晓娥是姐姐，我跟二哥就该爱戴她，不应对她有非分之想，不然对她就太不公平了！
当初我知道晓娥姐要嫁到我家给我当大嫂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可现在想想，我真希望这桩婚事不存在，没发生过。要是晓娥姐没嫁给我大哥，她一定比现在过得好，比现在幸福！
申思姐，你说女人嫁人就那么重要么？”
申思的思绪还在故事里，一下子回不过神，“那你是什么看法呢？”
“我不知道。”
吉丽情绪有些低落，申思拍拍她的肩膀，“你看，我比你大那么多岁，我都还没考虑这个问题，你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早了？”
“也是。那我现在该考虑什么？”
申思仰望星空，“你没想过继续读书吗？回到学校复读，重新参加高考。”
“然后呢？像我二哥一样，就算读到研究生毕业，也还是再回到这里？既然起点就是终点，又为什么要去折腾那无所谓的过程？”
申思答不上来，确切的说，要跟眼前这个姑娘聊读书求学这个话题，她一时还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偏科，就算再复读一年，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读书这件事，我不可能做得比我二哥更好，可就算二哥读得再好又怎样？有些东西，好像不是靠读书就能改变的。该怎样才能改变，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或者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特别想做的？”
思考，摇头，“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申思抿嘴，“没事儿，每个人都会遭遇人生迷茫期。你慢慢儿想，有得是时间。也许某天早上醒来，你会突然发现你想不通的事情想不明白的问题，一夜之间就全通透了。”
“会有那一天吗？”
“一定会有的。”
村里人习惯早睡，时间的关系，吉富和杨晓娥的故事吉丽讲得很粗略，在申思听来只能算个梗概。故事里涉及很多个人隐私，申思没有发问，更没有发表个人看法。吉丽回房睡觉后，她拿本书独自坐在天台看星星，吉安点的那盘蚊香倒是叫她免去了蚊虫的打扰，可由思绪在夜里任意驰骋。
申思没有经历过婚姻，不懂婚姻，不好做出评价。整件事情里，她疑惑的点在于：都这个年代了，还存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
吉安从卫生院回来，已是晚上十二点过后，看见天台还亮着灯，他走了上去。
“还没睡？”
申思合上书，“剖腹产？”
“顺产，四公斤重的大胖小子。”
申思突然话锋一转，“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没穿衣服？”
吉安笑，“一副人体骨架。”
她起身与吉安擦肩而过，走到房门口又忽然站住。
“吉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城工作？”
吉安沉默片刻，反问，“你喜欢以角村吗？”
两人对视几秒，相视而笑。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申思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起床打开房门，是秦大哥和秦大婶在院子里跟吉母讲话。秦大哥手里提着水果，秦大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用一块儿红布盖着，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把篮子往吉母手里塞。吉母假意推辞几下，把秦大婶和秦大哥手里的东西全接下了。
申思刚洗漱完毕，吉敏蹦蹦跳跳地来到二楼。
“阿姨，给你吃红鸡蛋。”
“哪儿来的？”
“我奶给我的。”
“是秦婶儿送的。”吉丽也来了二楼，“秦婶儿昨晚抱孙子了，高兴，又是我二哥给接的生。这一大早的，亲自跑过来送红鸡蛋！”
申思晃动手里的鸡蛋，“这个是有什么讲究吗？”
“村里的习俗，谁家生孩子了，就要给接生的人送红鸡蛋吃，说这叫踩生。”
“你二哥也在吃？”
摇头，“他不爱吃鸡蛋。”
见她半天不动，吉敏仰头问，“阿姨，你怎么不吃呀？”
“小敏正在长身体，阿姨的这个红鸡蛋给你吃。”
“谢谢阿姨。”得了红鸡蛋，小姑娘拿着高高兴兴地跑下了楼。
“你也不爱吃鸡蛋？”
申思微笑，耸肩。
“今天你们还去地里锄草吗？”
“不了，我要去给应伯打下手。你呢，继续出去搜集故事？”
“嗯。”
“我可真羡慕你，申思姐。”
吉母在楼下喊，申思和吉丽停止闲聊一起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