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冯书记的难处
村委会炸锅了!
冯书记把在村里大面积种植草药的事情提上日程,召集村民在村委会开会,事情刚起了个头就遭到大多数村民的强烈反对。大家几句话不对口就当场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院子里闹闹哄哄,场面混乱不堪。
冯书记站上桌子扯着嗓子喊安静,也没能控制住院子里的音量,杨主任和田村长上阵帮忙也无济于事。三位村干部索性退到一边,给吵架的人腾地方,等他们吵够再继续说事儿。
史伯是以角村的老中医,恢复高考后没能考上大学,就在以角村扎了根。因为喜问医药之事,农忙之余就翻书自学,经过大半辈子不间断的钻研和实践,如今已是十里八乡医术造诣颇高的医生,尤其精通药理和针灸。
以角村地处偏远医疗物资匮乏,几十年来一直面临看病难的问题,好在以角村山上遍布各种草药,史伯就地取材,倒为村里病人解除了不少病痛。吉安硕士毕业将西医技术带回了以角村,但村里医疗条件差,西医在村里很难施展,在以角村还没有得到发展之前,看病主要还得依托中医技术。医者父母心,不管是史伯还是吉安,都希望村里经济改观后,卫生院能有条件引进医疗设备,以推动乡村医疗的发展。冯书记的到来,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他们盼着以角村能在冯书记带领下往前迈进。
在得知冯书记要在村里进行中草药栽培,史伯就爬遍了以角村所有山头,采回山上所有种类的草药,夜以继日地翻书查资料,筛选既适合在以角村种植又具备高效药用价值的草药品种,只愿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促成此事。冯书记在农科院找了一位草药栽培专家,史伯早早就跟专家碰了头,和专家一道就草药种植问题经过几番研讨后,筛选出十多种可在以角村种植的草药品种。现在已万事俱备,只待下种,不料事情却卡在村民的土地上。
土地是村民们的立命之本,四季三餐都得指望地里的粮食过活,虽然村里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已进城打工,但即便挣到钱拿回村里,地理位置和交通的限制,村里人外出购置生活物资也极为不便。长此以往,造就了以角村至今依旧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产模式。冯书记要振兴以角村经济,让村里彻底脱贫步入新农村行列,首先就得打破以角村原有的经济生产模式。在村里修路和进行大面积中草药种植,正是为了增加村民们的经济来源,让村民们的收入多样化,以此帮助村民摆脱对土地的绝对依赖。但是,各家各户会想事能想事的人都外出务工了,和一群老弱妇孺谈改革大计,难度不亚于徒手劈榴莲,空手接白刃。
冯书记看着院子里吵嚷的人群,脑袋嗡嗡响,心中顿生一股无力感。
“既然大家伙儿都不同意,要不这事儿就算了?”田村长提议。
杨主任看一眼田村长,把头扭向一边。乡村改革的事情他这个主任是懂的,田村长不想惹众怒的想法他也明白,村里换了好几任流水书记后,唯有冯明是个能真正为村里办实事的书记,这点他更是知晓。从邻里和谐方面讲,他站在田村长这边,从村子长远发展计,他绝对支持冯书记的决策。现下田村长想和冯书记相向而行,他被卡在了半中央。
“村长,主任,我向两位要句实话,给村里修路这事儿我是办对了还是办错了?”
“这事儿没毛病。”
“修路绝对是大好事儿!”
“种草药这事儿两位是什么想法?我要听实话!”
田村长蹲在地上用棍子戳泥巴,杨主任单手叉腰抬头望天,见这架势冯书记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但是,他不死心,非要他们说出点子丑寅卯才行。
“别不吭声,都说说。”
“修路就占掉不少地,村里地本来就不多,各家各户都指望着庄稼吃饭。”蹲在地上的田村长先开口,他丢掉木棍站起来,“剩下的地再拿出一部分种草药,能种庄稼的地还剩多少?各家要是口粮不够,难不成全村一起闹饥荒?”
“不是还有草药的收成么?”
“谁知道能有多少?村里几十年来都是用山上的野生草药治病,也没见药材不够用,咋突然就要自己种呢?万一种死了,倒可惜了那些地。粮食人人都要吃,药不一定人人都吃得着,依我说不如种粮食可靠!”
冯书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本想说在他的构想里,在不久的将来以角村的村民不再需要靠种地吃饭,以角村不仅旅游业要搞起来,他还要在这片土地上建饲养场、药材加工厂以及升级改造教育医疗和各种生活设施,他不仅要让以角村的村民过上好日子,还要带动周围的村子一起富起来。只是在事情还没一件件落实之前,对未来的发展蓝图他一个字也不想说,这是他的处事习惯。
“小冯书记,咱们共事这么久,你做事是个什么路数我清楚,你心里是咋想的我也懂。你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国家政策方面也比我熟,你的决策我绝对支持。就拿修路这事儿来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在给村里办实事儿。不过呢,咱也不能太冒进。种草药这事儿咱也是第一次接触,万一有个闪失,也不好向大家伙儿交代。要不咱们悠着点儿,缓着来?”
冯书记看向杨主任,“怎么个缓法?”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吉安是医生,要不就从他家划出几块地先种,要是能行大家伙儿再跟着一起种。”
这是要拿吉家当小白鼠啊!冯书记一听,笑了。
种植草药的事情吉家是同意的,不全因为吉安是医生,而是吉家养了十几头牛,全家一年的嚼头不全指望着地里的庄稼。在村里吉家的收入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每天看着那十几头牛在眼前晃悠,谁都觉得那是吉家行走的金元宝。可是其他家都有在外务工的人员,经济条件不比吉家差,区别在于捂在口袋里的钱别人看不见而已。
“草药种植要统一规划,我已经做过市场调研,也结合药用价值和经济价值选出了值得种植的品种。史伯也跟农科院的专家做好了沟通,只要村民的协调工作完毕,农科院就派专家来指导和协助咱们种植。如果先在吉安家地里搞试点,那么后期的技术支持就不好落实。”
“咋统一规划?”
“铺设灌溉管道,集中培训栽培技术,兼顾观赏性划分品种种植区域。”
杨主任陷入沉思,他把冯书记的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后,又生出许多新的问题。在新问题的支撑下,他心里开始打鼓。
“照你这么说,种草药各家不光出地,还得出钱?”
“我会根据政策申请补贴,大概算了一下,一进一出基本持平。所以,大家一起行动好处多于坏处,谁家要是落后再种,就得自己出钱修管道,自己解决种植技术问题。重点是,分开种植无法申请政府补贴!”
杨主任沉默了。田村长看看杨主任又看看冯书记,他们说的话他并没完全听懂。
“杨主任,你说是不是一起行动更省事?”
“你要这么弄,那是自然。”
“所以,接下来就得麻烦你跟田村长多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在这方面二位说话比我好使!”冯书记把这个大石头抛给杨主任后,起身走了。
田村长凑近杨主任,“说来说去还是得种?”
杨主任看着冯书记进屋的背影,叹道,“城里人就是死犟!咱俩就准备挨家挨户磨破嘴皮跑断腿吧!”
“真按他说的干?”
杨主任眉眼一斜,“老田哪,如今啊外面发展可迅速了,咱们村儿也是得换换血啦!”
“那要是赔了呢?村儿里吃啥?”
“冯明的爹妈都是省里的大官,能眼看着自己儿子瞎折腾?放心吧,按他说的整错不了!”
冯书记本不想把难题抛给主任和村长,可这次不同于修路能看见切实的实惠,他非狠下心才行。种植草药存在风险,经济价码也没有准确的账目,他无法拍着胸脯向村民们保证,种植草药就一定比种植粮食经济获益更高。但是,乡村改革的路子必须得这么走,就只好摆出官威把压力给到村长和主任。不过,任务虽分派出去,但他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
夜晚,村委会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办公室的灯也还没熄,桌子上散着一堆还没整理完的资料,灯下是冯书记孤零零的身影。他左手端着本儿书,右手拿着支笔,对照着书本在纸上勾勾画画,一会儿是文字记录,一会儿又在空白处列出一排排数学公式。
申思打着手电筒,穿过黑夜来到村委会。
“冯书记,这么晚还在工作?”
“翻翻资料。吉安没跟你一块儿来?”
“出诊去了。”
“夜路不好走,你一个人要当心。”
申思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关掉手电筒,“草药种植的事村民们反应很大,我都听说了。”
“当初在村委会搞实验种植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有解决办法了?”
“暂时是个死局。吉丽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没有,你要找她?”
“我就问问,也没跟我联系,这恰好说明小姑娘学习很认真啊!”
“培训机会难得,她肯定会好好把握的。草药种植的事你有没有想过让吉安和史伯帮帮忙?或者让吉家出面说合?吉婶儿可是有一张巧嘴!”
冯书记摆摆手,“村民们现在群情激奋,这样做等于把吉家推到风口浪尖,不妥!”
“那就这么僵着?”
“光靠嘴说大家难以想象,还是得眼见为实。我通过农科院的专家联系了几个种植基地,想再通过几个老同学联系几家药材加工厂,组织一批村民代表,我带他们实地参观一下,或许能有转机。”
“这个法子不错。”
“大家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怕亏本嘛,能理解。我正在做这方面的预估,看看亩产量能达到多少,然后再调研一下市场,掌握近几年来草药各方的收购价格,尽量直观到货币,给大家吃上一颗定心丸。”
“村民们担心的问题其实你更担心,你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不过终有一天大家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你能理解,就是给我最好的安慰和鼓励。”
申思笑,本以为冯书记会打退堂鼓,瞧他现在的状态,她也就放心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点子多,你帮我想想在说服村民们方面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杨主任和田村长出面也肯定是卖人情讲交情,可在经济利益面前人情未必管用。要是我的两个马前卒败下阵来,我又该怎么出招?”
法子申思倒是有,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冯书记既然问了,她便不会吝啬。
“在你家,大小事情是谁说了算?”
“啊?”
“你爸还是你妈?”
冯书记开始回忆,“我妈多些。不过,这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我猜来村委会开会的人里,有一部分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一家之主。”
吉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明面上吉父是一家之主,可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吉母一手操持,而实际上全家最有话语权和决策权的人却是吉安。
在一个家庭里,很难说清楚究竟谁的话能成为定论,多数时候家庭成员之间会相互影响一件事情的最终决定。这就衍生出三种常态类型的家庭!第一种是刚性家庭,这种家庭的成员各个能力都很强,谁都想当家作主,就好比被圈在一个笼子里的几头雄狮,一年四季火力全开,争吵和较劲是这种家庭的生活常态;第二种是惰性家庭,这种家庭的成员普遍缺乏主见,追求舒适不费力的生活状态,谁都不喜欢干费脑子的事情,这种家庭遇到事情很容易人云亦云,也很容易被外人牵着鼻子走,对一件事情的决策多数是来自外人的建议或意见;第三种是一言堂家庭,这种家庭里有个大家长,大小事情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其他成员听命行事只负责执行。
冯书记听懂申思的言外之意,喜上眉梢。
“你真细致,这招真绝!”冯书记朝申思竖起大拇指,“我立刻把村里外出务工的人员做一个统计!”
申思投以赞许的目光。
“擒贼先擒王,这招我怎么没想到?”
“那我就帮你把各家的‘王’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