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寒风中凌乱
第二天,申思和吉安要走了。
站在院子里,申思看着电动车,皱起眉头。寒冷的冬天,她实在没有骑行的兴致。和独自风中驰骋相比,她更渴望吉安的后座。
而她的这点小心思,吉安全懂。
“要不我去借辆自行车?”
“我在后座唱《甜蜜蜜》?”
吉安咧嘴笑,“我来的时候,冯书记不在村里,不然昨晚我就跟他开车过来了。”
所以,电动车还是得骑回去!
“天儿太冷了。”何母走出来,“要不你俩骑走一辆,过两天何苗要去看她表姑,再把另一辆给你们送回去?”
申思喜出望外,“我看行。”
吉安跨上张武的电动车,借的车得尽快还,他决定把自己的电动车留下。
申思戴着头盔坐在后座,哈出的气给头盔里的空间添了几分暖气。但头盔下面冷风却直往脖子里钻。吉丽的冬装穿在她身上,身长不够,胸围太窄,平时她把拉链拉到胃的位置,让胸口的地方敞开。此刻为了保暖,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胸部紧绷得难受。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冷,天空雾蒙蒙,车速效应下就像在下毛毛雨。道路两旁的荒草和树枝上结了一层霜,有水的路面,竟有一层薄冰。申思把身子蜷缩起来躲在吉安身后,以抵挡寒风侵袭。然而没多大用,身子还是冷得没法。吉丽的冬装她穿不合身,没有装备加持,仅凭血肉之躯和满腔热血,抗寒难如登天。这样的天气就该呆在暖气房里,喝着茶,捧着书,乏了再睡个午觉,没有重要事情绝不迈出家门半步。
申思靠在吉安脊背上,透过头盔面罩看着光秃秃的原野——树木凋零,花草枯萎,夏季绿油油的乡村,冬季一片萧条景象。没有树叶和青草的衬托,就像被剃光头发的脑袋,头皮赤裸裸地裸露在外。仅剩泥土的庄稼地里,依旧有人在劳作,寒冬季节都不停歇。他们抡着锄头,光脚踩在地里,身着一件单衣,嘴里呵出白气。
申思拍拍吉安的背,吉安停下车一只脚支撑在地上,掀开头盔面罩。
“骑车太冷,我们走走?”
吉安思考三秒钟,“也行。”
“天这么冷,他们在地里挖什么?”
“翻地。现在翻一遍,开春再翻一遍,然后才下种。人工耕作就这程序。”
“为什么要翻两遍?”
“第一遍把土翻松,第二遍把土翻细。人力有限,不经过多次翻趴,泥土深度不够,不利于农作物生长。以角村今年是采用了机器,不然也得经过这样的人工程序。”
“你参与过这样的劳作吗?”
吉安没说话。
申思猜测,“应该没有。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完全不像下过地的人。你家地不少,你要不参与,他们四个忙得过来吗?”
“村里人会相互帮忙。”
申思看向远方,“这些村子道路都通了,为什么不采用机器化耕种?”
“钱呢?外出打工是各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劳动力进城,土地势必放荒,留在家里的老年人体能精力都有限,推行机器化生产不现实。冯书记的发展思路没毛病,首先要富起来,有了钱才能改变村子现状,只有村子改变了,年轻人才肯回来。否则,回来也是喝西北风!”遇到一段上坡路,电动车推起来吃力,吉安讲话带喘,“但是,发展需要,资金支持。不然,也是空谈。”
“以角村的先天条件不错,申报了几个‘非遗’项目,冯书记也是从这里入手给村里挣到了钱。”
“光这点儿钱可不够!需要大量资金,才能让村庄彻底翻面儿。这条路不光艰难,耗时也久,而且村庄挣钱的同时也需要消耗,如果结余资金不多,村庄的发展周期就拉长。”吉安看向申思,“冯书记虽然可以申请连任,可毕竟不会永远留在这儿。等下一任书记继任,现有的东西要么维持现状,要么被彻底放下。好的情况,村庄会有一点点变化。坏的情况,回到解放前,甚至更不如。”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有一条捷径。”
“什么?”
爬上缓坡,吉安把电动车停稳喘口气,“天降横财!”
说到底还是资金问题,申思赞同吉安的观点,以角村目前最缺的的确是发展资金。
“冯书记办事有魄力,若能有大笔资金注入,以角村就能快速来个降龙摆尾。那么,村子的现状就彻底改变了!”
“这么说你不看好缓步发展?”
“稳扎稳打不是不行,只是缓着缓着就容易后劲不足。”
“冯书记跟你想的一样,所以他才到处跑招商会。”
“招商难啊,生意人又不是慈善家。”
“总有有家国情怀的生意人。”
“遇到的概率有多大?”
“你既把现状看得如此通透,为何毕业不留城发展?或者,弃医从政,考村官。以角村的发展你亲自操刀,这里又是你的家乡,只要你愿意,可以长久连任,岂不是一举两得?”
吉安没搭腔。
“你热爱医学,只热衷于救死扶伤,那就更该留城发展。待羽翼丰满,再助力乡村医疗。如此一来,岂不也能两全其美?”
吉安还是没吭声。
“再或者,这里是你的根,你又心系家乡。而能考上一流医学院又读到研究生毕业,说明你学习能力强。那么,当初就选个挣钱快的专业就读,毕业后挣到钱就返乡投资,以一己之力托起乡村振兴伟业,岂不更加光荣和伟大?”
“你这是预备批判我吗?”
“陈词慷慨激昂,能叫人热血沸腾,我是在化语言为热能!”
申思继续往前走,可供吉安选择的路千万条,他却挑了最无用也最无力的一条。窦蓉的话爬上心头填满她大脑,也许窦蓉说的对,热爱家乡只是吉安的借口和谎言。
一位大嫂在刨地,寒风中一个约两岁的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田埂边,看着妈妈在地里一下又一下地抡锄头。小男孩脚边放着一床破旧的背带,背带上扔着一块烙饼,那饼早已凉透。
申思拿出手机拍下这个场景,然后跑了上去。
“大嫂,刨地呢?”
大嫂抬头冲她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头看着锄头下方的土地。
“大嫂,这么大块儿地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其他人呢?”
“婆婆病了,公公啥也不会干。”
“大哥呢?”
“在城里打工。”
“大嫂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各家有各家的事儿,帮不上手。”
“这么多地就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
“那咋办?还不是得干!等过几天,婆婆好点儿,就能一起干了。”
“你婆婆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
申思没再问,蹲下身子看小男孩。他头戴一顶由白色转为灰白色的帽子,黑漆漆的小手里攥着小块儿饼,鼻涕在鼻翼两侧的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锅巴。脸蛋冻得通红,露出龟裂的迹象,随着呼吸嘴里呵出白气。申思在他面前蹲下,他眨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望着申思。申思摘下手套握住小男孩的小手,那双手冻得都快赶上冰块的温度。
“背着他,我不好出力。”大嫂显出尴尬,像是解释,也像是说明。
“大嫂,外面怪冷,怎么不把孩子交给你公公照看?”
“他不会带孩子。”
申思把小男孩的双手送到嘴边哈气取暖,“宝宝,冷不冷?阿姨给你暖暖,好不好?”
手上有了温度,感知到申思的善意,小男孩冲申思咧嘴笑,小手在申思掌中轻微蠕动,想反抓申思的手。
申思在衣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两颗奶糖,还是好久前姚逢月塞给她的。小男孩看见糖果,笑了,露出嘴里小小的乳牙。申思把一颗糖塞进他衣服兜里,另一颗剥开糖纸喂到他嘴里,“吃颗糖就不冷了。”
小男孩嘴里含着糖,原地踩起碎步,接着就蹦跳起来。申思蹲在地上,把双手背在身后,教他学青蛙跳,又把手举过头顶,教他学兔子跳。小男孩有样学样,很快就原地活动起来。
“阿姨教你唱歌,好不好?”
小男孩点头,“嗯。”
申思开口唱,“有一只乡下老鼠要到城里去,到车站也不知道坐在哪里好,嘟嘟嘟,闭眼跳上去,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车头里......”没唱几句,觉得这首歌不妥当,“这首不好听,我们重新唱一首暖和的歌吧!”
“好!”
申思重新唱一首,“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一个送给,送给南极,一个送给,送给北冰洋。一个挂在,挂在冬天,一个挂在晚上,挂在晚上。啦啦啦,种太阳,啦啦啦,种太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种太阳。到那个时候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会变得,都会变得温暖又明亮!”
歌声刚落吉安催促,“走啦,路程还远!”
申思揉揉小男孩的脸蛋,坐上电动车后座,小男孩目送他们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北风给的错觉,申思感到车速飞快,头盔一点没挡住耳边呼呼的风声。石子路面不好走,车子一路颠簸,有些地段车子甚至跳离地面。申思的屁股在电动车后座起起落落,颠得尾巴骨生疼。她庆幸吉安骑的不是摩托车,否则说不定她会被颠得飞出去。
从何苗家出发时,电动车电量满格,再跑一会儿,他们就得考虑中途充电的问题。申思想问吉安准备去哪儿充电,碍于戴着头盔说了也听不见,她就没问。车子到达一条三岔口,吉安拐上一条小路。大约走出两公里,路面变得宽阔,放眼望去农舍林立。农舍前后有大片农田,田里一个人也没有。吉安沿着大路一路奔驰,又走了约半小时,路面又逐渐狭窄起来。
申思走访各村庄都是走大路,这些小路她从没来过。她打开头盔面罩,拍拍吉安的后背,吉安侧脸回应她。
“去哪儿?”
“到亲戚家充电。”
十里八乡是一家,吉安在这里有亲戚,申思不觉得奇怪,只是眼前的村庄未免过于安静。地里没人,路上没人。没有炊烟,也没有狗吠声,缺乏生的气息。如果不是吉安说要去亲戚家,申思不认为这片区域还坐落着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