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黑暗之吻
以角村地势东高西低,他们沿河逆流而上,向村东头那片高山走去。
“你选择这条路的依据是什么?”
“下游是农田和村庄,如果小羊去了下游肯定已经被人发现。王大娘那边到现在都没消息,说明小羊肯定是去了人烟稀少的地方。”
“难道你不觉得小羊独自脱离羊群很不合理?”
“如果不是独自呢?”吉安站在石头上举目远眺,“从放牧场到这里路程并不长,只要一个不留神,羊群就会寻着地上的青草来到河边。大羊吃饱后原路返回,小羊走在后面抢不到新鲜青草就嗅着青草味道继续往前走。山上很少有牲口去,青草更为鲜美。小孩子贪玩,小羊同样。”
“这么有研究?”
“都是动物,道理相通。”
吉安伸手拉申思一把,俩人继续往山上爬。以角村的山并不陡峭,只要体力达标上到山顶不是难事。吉安在前面开路,申思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跌跌撞撞地一路往山上攀登。来到半山腰,竟然有一片宽广的空地,杂草茂盛野花簇簇,申思在空地上歇脚,整个以角村尽收眼底。过去的日子她忙于搜集整理民间故事没时间观光,现在从高处俯视以角村全貌,整个村子被山体环伺,一条河自东到西宛如一条银带,自然风光堪称一绝。若在她站的位置修一道观景台,绝对能成为摄影爱好者的聚集地。
“我们还要继续往上走吗?”
“四处找找,这里要是没有,小羊就只能宣告失踪。”
吉安走向空地边缘,申思留在安全地带搜寻。灌木丛、杂草堆、矮树丛,她到处翻找也不见小羊的踪迹。回到空地中央,草地上堆积着燃烧过的烟灰和被雨水冲刷泡稀的断香头。
“吉安?”
吉安闻声而来。
“这里怎么有香灰?”
“村里老人会来这里参拜,祈求风调雨顺。”
“拜什么?山神?”
吉安指指她身后的石壁,申思回头,只看见岩体上爬满绿草和藤蔓,再无其他。
“你再仔细看看。”
申思走到石壁前伸手触摸那些茂密的藤蔓,后面竟然是空的!她看一眼吉安,然后攥住藤蔓使劲儿一拽,茂密的藤蔓和深厚的绿叶悉数脱落,后面露出一个偌大的洞口,申思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仙女避雨的那个山洞!洞中时不时会发出异响,声音浑厚沉闷,听不出是什么声响。村里老人们都说洞里住着神仙,那些声音都是神仙发出来的。”
“这你都信?!”
“是你说要给传说留个美好的想象空间!”
“你进去过吗?”
吉安摇头。
“走,我们进去看看!”
吉安一把拽住她,“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会有危险!”
“万一这洞不深呢?没事儿,我们看一眼就出来。”
吉安被申思拽进山洞,他觉得此举太过冒失。这个山洞一直被村里老人视为村里的圣地,他们私自闯入若被人发现肯定会遭到村里人的责难,到那时他这两年在村里建立起来的声望可就消失殆尽了。
“我们快出去,当心被村里人发现。”
“吉安,你快看!”
吉安顺着申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洞顶垂下无数粗细不一的石乳柱,像一把把锥子欲直刺颅顶。四周峭壁上怪石耸立,一根根石柱弯弯绕绕地盘旋在一起,像云雾也像抽象派雕塑。地面的石块堆叠在一起,像用一本本书摞起的书峰。
竟然是个溶洞!
吉安从小在以角村长大,只知村子多山石,却从没想到村里会有溶洞。这下子他完全不想出去了,想更深入地探究一下这个洞。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在洞中亮起,跟洞中的宽敞和黑暗比起来,手机上发出的那束光简直太过微弱。他举着手机对着石壁拍照,可洞中光线太暗,就算有闪光灯也无济于事。
山洞神奇,申思亦神奇。在吉安眼里申思是个神一样的存在,总能将他拉进奇幻之旅去探索未知领地。吉安也视她为福星,凡有她参与的事情必定惊天动地。他们在手机微弱的光圈下往洞深处走,越走越觉得身上冷飕飕,洞中分明异常安静申思却总能听到一些细响,更是感到有股冷风在背后追随着她,还时不时在她周围乱窜,瘆得她心里直发毛。
“吉安,我们出去吧!”
“再往里走走,看看这个洞有多深,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申思心里抗拒,步子却不受控制地跟着吉安继续深入。
“吉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们的脚步声。”
“像喘息声。”
“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我觉得不是,肯定不是!”
吉安站住,用手机灯光照一下申思,见她双臂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弓着腰,身子贴近他,眼睛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东西又害怕真的找到什么东西。
吉安调侃,“申小姐,你是不是亏心事做太多了?”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情绪,不会害怕的人才有问题。”
吉安抽出被申思紧紧挽住的胳膊,搂住她的肩,她空出的双臂就直接缠上吉安的腰。吉安在黑暗中挑眉,女人害怕的时候还真是喜欢习惯性抱住某样东西!
申思抱住吉安的身子,吉安搂住申思的肩,俩人就以这样的姿势牵扯摇晃着继续往里走。
“咩——”
“啊——”
“砰——”
洞中传来响声,申思尖叫,吉安手机同时掉地,他们被黑暗包围。待俩人平定心神,申思已钻进吉安怀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申思嗅到吉安逼近的气息,她抬头试图找寻吉安的脸,却被一记突如其来的吻覆盖。申思瞬间忘记害怕,唇齿相碰间,她异常紧张,更难说清这个场景她是渴望还是抗拒。阳光下,她的顾虑太多,怕受伤怕被骗怕在感情中重蹈覆辙,黑暗给了她逃避现实的短暂机会。躲开对现实的疑虑,她变得肆无忌惮,吉安是一块充满诱惑又价值连城的宝石,此刻这块宝石被她攥在手里抱在怀中,她贪婪地抚摸亲吻,恨不得将其吞进肚中长在皮肉里,让他与自己血肉相连血脉相通。
感谢黑暗!
吉安突破最后一道心理束缚,是因为黑暗!在能用眼睛看的世界里,脑子被迫接受太多信息,每行动一步都要先做好预判。在眼睛功能丧失的空间里,大脑升起一道屏障,隔断所有外界信息,行动做事全凭感觉和触觉。此刻,他抱住的身体柔软温暖,真实存在。心头有伤,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三年来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后果和影响,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过。眼下的欢愉即便只能维持片刻,对他来说也是疲劳之后的稍作休憩,饥渴之后的一汪甘泉,足矣。
黑暗里吉安的动作粗鲁又疯狂,怀抱一捆干柴,他就是那团烈焰,一个想拼命点燃,一个想尽情燃烧,耳边响起彼此压抑又急切的呻吟和喘息。他们只恨对洞中情形一概不知,摸不清周围哪里有石壁,脚下哪里有石坎,还恨身边没有一个可供纵情施展的平台。吉安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申思衣襟,她没排斥也没反抗。平日只能跳入眼帘的双峰此刻全数跳进吉安掌心,他放肆地揉搓捏弄直到被申思一把推开。
“你们吉家的男人是有在荒山野岭干这种事的瘾吗?”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吉安理智回笼,思绪归拢。适应了洞中的黑暗,他们已能看到对方模模糊糊的影子。吉安调整好急促的呼吸,上前一步准确地抓住申思的双臂,有些话他不吐不快,“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以角村?为什么要住进我家?”
“来以角村是学院的安排,住进你家是冯书记的安排。”
“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你?”
“这你得去问我爸妈!”
申思挣脱吉安的掌控,摸黑朝洞口方向走,被吉安一把抓住手腕,“找羊!”
“出去找!”
“你不觉得刚才那声音很像羊叫吗?”
缺氧的大脑和短路的思维逐渐回归,申思回想刚才那声音,天杀的,那就是羊叫!她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往里走,还是继续找羊吧!
吉安弯下腰在地上摸索,“你带手机没,给我点光。”
申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突然的光亮叫她眼睛一闭方才适应。吉安借助光亮捡起手机,牵起申思的手,却被她甩掉。他再牵,她再甩。他再次牵住,她伸展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俩人手牵手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中往洞深处走,大约步行五十米左右,申思又是一声尖叫,扑进吉安怀里。
“有骷髅!”
骷髅吉安可不怕,他把手机举过头顶,让光束照向那堆白骨,“是牛骨!”
申思惊魂未定,慢慢回头,石壁边一堆森森白骨。是不是牛骨她不知道,但的确不是人骨。他们继续往里走,一路又遇到几处牲畜的骨骸,也再次听到刚才那个叫声。他们寻着声音方向找去,在两根石柱的缝隙里找到了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它前腿着地后腿卡在石缝里,地上全是挣扎留下的划痕。吉安上前将小羊卡住的后腿从石缝取出来,小羊后腿受伤无法行走,申思将其抱在怀里。
“你快检查一下它的腿伤,看看严不严重。”
“我又不是兽医!”
申思冲他坏笑,“都是动物,道理相通。”
还真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吉安用手摸摸小羊受伤的腿,“骨头完好,养两天就能行动自如”。
“你当兽医也准行!”
申思抱着小羊,吉安用手机电筒照路,俩人沿原路返回。走出溶洞站在阳光下,他们又回到真实而需要伪装的世界。
“我哥干什么了?”
吉安突然发问,申思一愣。
“你口中‘吉家的男人’总不会指我爹!”
“去问他!”
吉安沉默。
申思和吉安把小羊送回王大娘家,他们决定把发现溶洞的事情立刻告诉冯书记。洞中太黑又宽敞,手机灯光不顶用,他们打算回家拿上几把手电筒再去村委会找冯书记。哪成想刚进门就看到冯书记站在院子里,跟满脸笑容的吉母聊天,吉丽正在一旁埋头剁猪草。
“羊找到啦?”
“已经给王大娘送回去了。”
吉安问,“冯书记这是?”
“路过,来讨杯水喝。”
吉安径直回屋。
“小冯书记,你结婚了没?”
吉母问得直接,申思憋着笑,看一眼正在剁猪草的吉丽。
“光棍儿一个。”
“家里没给你说下亲事?”
“婶儿,婚恋自由,早不兴说亲这一套啦!”
“那你爹妈对儿媳妇有啥要求不?”
“呵呵,我喜欢就行。”
“那你喜欢啥样儿的?”
“呃,这个......”冯书记抓抓后脑勺,难为情道,“看缘分。”
“在村儿里找一个咋样?”
冯书记咧嘴笑,“行啊!咱村儿多好,是吧?”
“你看......”
“妈,切好了,装哪儿?”吉丽打断吉母。
冯书记一脸尴尬,回头看向吉丽,也想就此岔开话题,“哟,一会儿功夫就切这么多,真麻利!”
吉母不耐烦道:“屋里有个大铁盆,装那盆里就行!”
申思知道吉母急于给女儿牵线搭桥,她本不该坏人好事,但两个当事人都没那方面的意思,若是吉母将事情当着冯书记和吉丽的面挑明,两人以后见面难免尴尬。同在一个村,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留有余地比较好。
申思上前拽住冯书记胳膊,她得替吉丽解围,“冯书记,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
“对,就现在!”
吉安早从屋里拿出三把手电筒站在石阶上等待,收到申思递过去的眼色,他拿着手电筒就跟着他们出了门。
“小冯书记,我话还没说完呢!”
院墙外不见回声,吉丽抿嘴偷笑,吉母生气地一根手指戳上她脑门,“看看人家申思,你也学着点儿!”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