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你的日常我的日常好像不一样
手术结束，想想听见声音第一个迎上去，拉着医生的手死死地问：“我妈妈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阐述。
“什么叫暂时？”丁姨也不明白。
“我们发现这位女士已经是肺癌晚期，没有治愈的可能了，她醒来，你们多多给她最后的温暖，让她可以安心地走好最后一段路。”
“肺癌晚期？怎么可能？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伊想想言不由衷，生活的海洋里找不到任何停泊的地方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情，现在的想想就是这样，她找到椅子慢吞吞坐下，寻找安慰。
“怎么会这样？”尹天豪问。
“可能与生活环境有关，我们发现她的两扇肺叶受影响程度一样，一定是多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导致的。”
“例如？”伊想想问，她非常想知道原因。
“空气污染、水污染或者室内种植大量的植物，有些植物不适合放在室内，这些都是原因，一时半伙说不清楚。”
“植物，植物，”伊想想念叨，“月季，是妈妈养在室内的月季。”
伊想想终于找到了杀手，那些在记忆里就存在的慢性杀手，妈妈竟然把它们当做宝贝。
“也有可能！”
“还有多长时间？”伊想想下决心问。
“最多半个月？”
“这么短？电视上不是都会说半年或一年的吗？”伊想想不相信。
“你妈妈病情太重，本来早就该……，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她支撑到现在。”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看着白大褂远去，心中“咯噔咯噔”地乱蹦，不太现实。
住院的第二天伊妈妈醒过来，伊想想递过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喂。
“我自己来！”伊妈妈虚弱地说。
“还是我来吧！”伊想想执拗。
“你怎么不去上学？耽误了课程考不上大学，我可是要梦想破灭的。”伊妈妈说。
“没关系，高中三年的东西已经学完，现在是从头复习，学过的东西忘不了。”伊想想回答。
“别太骄傲，会吃亏的！”伊妈妈咽下一口粥。
“这是资本，爹妈给的！”
“别人都在紧张的复习中，被落下，想追都难了！”
“这是这学期的奖学金，给你！”想想把一个红包摊在伊妈妈眼前。
“我女儿真厉害！咳咳……，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伊妈妈向下滑，躺进被子里。
“你就不想陪我说说话？”伊想想渴求地问。
“都说十几年了，还没听够啊！”
想想不说话，听见伊妈妈呼吸均匀，补上一句话，“我是怕，怕再听不见你的声音。”
第三天也是这样，醒来没多久又睡过去，还在调侃自己，这得是多长时间没睡过一次好觉，这样嗜睡。
第四天伊妈妈醒来，有些笑容，伊想想问过，伊妈妈说是一个梦，一个美梦。
在高中时期，我遇见了一个男孩儿，他家境贫寒，却挡不住他学习好，人长得也精神，班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倾慕于他，那是女子学校，第一年开始接收男生，男生自然很少，追他的女孩子特别多。可是他一心放在学习上，后来听说他有一句名言：用知识改变命运。我也是因为这样的一句话开始喜欢他。
在高二，我向他表白。从此我们形影不离，每天出双入对，羡煞旁人。中午我们一起在校园的杨柳树下吃午餐，我每天都带两份，他一份，我一份。我们相约一起考到南方的一所大学，不为未来，只为心中的杨柳，他说南方的学校柳树都是垂下来的，不像北方的柳树怒发冲冠。午饭过后我们会沿着操场走一圈，来到水房，他会抢过我的饭盒替我清洗，他说会为我洗一辈子，看着他的背影都是一种幸福。
伊妈妈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满足
知青开始返乡，是要出具相关证明的，我求了爸爸很久，才答应帮助我俩脱离农村，可以回到城市工作，要求是让我离开他。我问过他，如果有机会回到城里，他是愿意留下来与我长相厮守还是回到城市里，他选择回城。证明办好我们一起回到了那个久违的城市。
但是答应过爸爸的事情不能不作数，一气之下断绝了父女关系，我，净身出户。当我回来找那个男生的时候，他竟然去到别人的婚礼上，当了别人的新郎，曾经的海誓山盟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不该当真的。家，回不去了；那个男生身边也回不去了，所以我又来到了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农村，我们曾经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在那片草地上相见，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来过。一气之下，我嫁给了你爸爸，他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给了你一个姓，我们都该感谢他的。
“那个男生是谁？之后你还见过他吗？他现在生活的好吗？”伊想想非常想知道当初抛弃母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伊妈妈思索，“应该过得很好。”
“他叫什么？”伊想想好奇，什么样的男子会是妈妈倾慕的。
“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伊想想听见妈妈这么说，不再多问，掖好被子去打开水。
第五天，天未亮，想想被一连串的咳嗽声吵醒，那咳嗽之人正是伊妈妈。想想赶忙过来服侍，看见的却是满地鲜血，伴着唾液模糊了地板。
“妈，怎么这样了？”伊想想疾首般顺着伊妈妈的背。
“我没事！”伊妈妈仰过头，“不就是一点血吗！”
“什么叫一点？妈！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伊想想束手无策。
“你不是想知道昨天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吗？我这就告诉你，那个人就是尹立甫，尹天豪的爸爸！”伊妈妈风轻云淡地说。
“怎么会是他？”伊想想诧异。
“他是不是风度翩翩，很有大丈夫气息？”伊妈妈问。
“……。”想想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惜是人面兽心之徒，狼心狗肺之辈。”伊妈妈不以为意。
伊想想回想第一次见到尹爸爸的场景，那幅画与妈妈昨天描述的场景无异，原来妈妈就是尹叔叔心中不能忘却的人，那个只一提到就会满心欢喜的人，这中间难道有误会不成？很明显尹叔叔心里是有那名女子的，那为什么会娶了尹妈妈。痛死了，痛死了，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妈，这里边是不是存在误会？”伊想想试探地说，避免惹妈妈生气，“尹叔叔为人一向很好，不像是你口中无情意的人。”
“傻孩子，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以前他什么也没有，不耍心机手段怎么会娶到当时本地首屈一指的秦望公女儿，怎么会坐享其成成为秦望公的乘龙快婿，不用奋斗就可以含着金汤匙。”
“可是尹叔叔真的不像你说的那样，他会给孤儿院捐款，救过小响响。他心底善良，不会的。”伊想想极力为尹爸爸辩护，维护尹爸爸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那是他现在什么都有了，随便施舍也不过九牛一毛，不痒不痛，秦望公一死，他也会继承大笔遗产，更是要多绅士有多绅士。”
“我还是不能理解！”伊想想磨不过这个弯，接受不了妈妈口中的现实。
“那好，既然你不相信，你可以过去问问他，咳咳，我快不行了，也想见见他，十八年的恩怨也该就此有个结果了。”伊妈妈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在枕面上绘出一朵朵小花。
“我该怎么问？难道就说‘尹叔叔，你还记不记得……。’”伊想想停顿，“妈，您还从来没有说过你叫什么，总是听见别人叫你伊妈妈，想想妈，确实没听过你的真实姓名。”想想挠头。
“付蝶飞，付出的付，彩蝶的蝶，飞翔的飞。”伊妈妈回答。
“那我怎么说给尹叔叔？”伊想想问。
“别正面问，他这种有钱人特别爱面子的，定不会当场承认。”
“那我该怎么办？”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用你认为对的方法就好。”
想想安顿好伊妈妈，打好开水，嘱咐邻床的病友帮忙照看，见妈妈熟睡，去到尹叔叔家。
想想一路上都在纠结该如何向尹叔叔开口，如果在他的记忆深处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岂不是把妈妈的清白葬送了，尹叔叔是尹天豪的爸爸。呀！所以妈妈一直记恨尹叔叔才不允许我与尹天豪来往？妈妈并不是这等气量，可见尹叔叔伤了妈妈的心有多深。
“想想来啦！”钟叔问候。
“钟叔好！”伊想想一面换鞋一面打招呼。
听见想想的声音尹爸爸转过头亲切地问候，“是想想啊！”
伊想想平整内心的波澜，“尹叔叔好！”
“吃过午饭了吗？要不让李姨给你热一下？”尹叔叔说。
“吃过了，谢谢尹叔叔！”伊想想走到沙发前，坐在一角。
“是来找阿豪的吧，他还在房间里睡觉，我去帮你叫！”尹叔叔从容地起身，从容地上到二楼，没看出妈妈嘴里的样子。
想想趁着尹叔叔上到二楼的间隙，环顾四周，看见那张画还端正地摆在客厅的正中间，鄙夷之心腾起，又看见角落里边有一间房，上面写着棋牌室，听茹小杨曾经提起，尹叔叔的棋艺超凡，有些事情或许可以从下棋当中透漏，不动声色，点到为止。
“想想，他正准备起来，再稍微等等就好！”尹爸爸从二楼下来。
“没关系！”想想答道。
见其走下来，伊想想大胆说：“听闻尹叔叔的围棋下得很好，一直都没有机会见识见识，今天也没什么大事，不知道能不能走一盘，打发时间也是好的。”伊想想提议。
“一直都有想过，之前听说你在这次全市围棋大赛中夺得了第三名，想请你过来庆祝一番，却忘记了，今天有机会，不能错过。”
“尹叔叔抬举，下棋不过茶余饭后无聊闲情罢了，怡情养性的办法，不值得炫耀。”伊想想想到妈妈十八年的苦，竟然有一点恨起眼前的人来。
“家教甚好，你母亲真是没有白白栽培你，把你培养成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不仅学习成绩好，业余爱好也是精益求精。”
“没有那么好，家里光景下落，并不曾有多么好的条件来学习，不过家母略懂，无形之间透漏一点，有心，便多得，无心，活的可能更优越。”伊想想讽刺。
“话不能这么说，贫穷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不贫穷。穷不是错，不知道如何摆脱贫穷才是错上加错。”尹爸爸开始感慨。
“那也要取之有道，用之有方，不能昧着良心恣意妄为。”想想只顾心头惬意，不想话说得有些过头，“所以我才慢慢来，棋艺不精，如果输给了尹叔叔，也只是我个人的不努力，不会是家母教导无方吧？”伊想想笑着拿自己打趣，自我解围。
“那是，你还年轻，正是好好学习的时候，终会有火候纯正的一天。”
“那就借您吉言了。”
两个人走进棋牌室，天花板上的一绺光正打在房间的棋盘上，棋盘两边整齐地摆放着玛瑙制成的方形容器承载的黑白棋，棋盘两端放着两只老式木椅，从雕花到描金都是一等一的手法，尹爸爸关上门，拉开一只椅子请想想坐下，自己坐到另一边，对弈开始。
“尹叔叔，你是黑子，您先来！”伊想想说。
“棋逢对手是不分老幼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尹爸爸拿起一枚棋子下在“天元”上。
伊想想拿起一枚白棋摆在对角，“我妈妈说，这一招‘尖’叫做‘两情相悦’，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整个棋盘世界就你我二人，多一人都是多余，是最纯净，最向往的。”
“很有意思，还会有闲情逸致为每一步想到一个名字！”尹爸爸在白子上方放下一子。
“这可不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和我妈妈说，这样下棋多麻烦啊！可是她却说，生活本就苦涩，偶尔苦中作乐也是可以的，尹叔叔怎么想？尹叔叔客厅里面那张黄昏夕下图中的红颜知己不会也是您的初恋吧，若是尹阿姨的话，那阿姨真的是太幸福了。”伊想想故意提起话茬，想尹叔叔怎么接下去。
“不瞒你说，确实是初恋，不过不是你尹伯母。”尹叔叔摇摇头。
看来是真的，画中的蝴蝶一定是妈妈了。妈，他还记得你，我就说过，尹叔叔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想想下一子，“这步‘双’我妈妈更愿意叫它‘相濡以沫’，说它像两个人的眼睛，四目相对，正是含情脉脉之时。”乍一看真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尹叔叔笑着伊想想认真的样子，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
“打吃。我妈妈说，这步棋叫做‘大难临头’。对方只有一口气，一定会尽力寻找生机，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最最焦灼的时候。”伊想想笑着看尹叔叔的下一步。
“别得意的太早，只要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定不会让这些被围的棋子全军覆没。”尹爸爸长一子。
“扳。我妈妈把这种在敌方前面下一子的方法叫‘劳燕分飞’。黑白两子本就相依相偎，却走入偏门，也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伊想想说。
“这很正常，为了赢，这是必须的。”尹叔叔回应。
“我也是这么说，您难道也这么认为吗？那难道为了胜利可以抛家弃子不管不顾吗？为了胜利可以放弃本心吗？”伊想想掉落谷底，为尹叔叔这句话耿耿于怀。
“话也不能这么说，下棋吗！不会像人生这么复杂！”
“可是有句话叫做棋如人生，人世间善恶百态在棋盘之中都会有所体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人生哲理。
“这一步我妈妈叫它‘咫尺天涯’，还有句话叫‘七子两头扳，一点就完蛋’。当诱惑摆在一个人面前的时候，这个人往往会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尹叔叔可有过这种经历？”伊想想问。
“不曾有过。”
“那就是说，尹叔叔所做过的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
尹爸爸思索半晌点了点头。
哎呀，我以为你还记得我妈妈的存在，原来仅仅是祭奠曾经的美好，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把我妈妈忘得一干二净。
伊想想恨恨地咬牙，“这步‘双吃’我妈妈叫它‘脚撑双舟’，下一子打吃对方两部分棋子，看对方怎么抉择。”
尹爸爸长一子，用来接应其中被打吃的一部分。
“尹叔叔为什么选择这一小部分，那旁边这么一大块不要了？”伊想想问。
“看来你下棋还是不熟练，看看这边，这些子是救不活的，要勇于放弃，而这一边的棋子虽然少，但却可以与这边的棋子相呼应，你也就吃不了的。有的时候是不能看多与少，是要明白该放弃就放弃。”尹爸爸说。
妈呀，他果然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果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离开你是你的幸福，为何还牵挂他十八年，不值得。伊想想表情怪异，心中味苦，难言。
“打吃。”伊想想紧追尹爸爸最在乎的那一小部分，这不是你在乎的吗，我就要吃给你看，让你知道什么叫‘希望’。
“长气。”
“打吃。”
“长气。”
……
“我妈妈把这种‘扭羊头’叫‘回头是岸’。既然没有接应的棋子，早晚是要碰壁的，尽早收手还可以找回损失，这中间的是保不住了。”
“回头是岸，太形象了，那就送给你。”
尹爸爸放弃了这一小部分棋子，当初以为伊想想会吃掉自己大的那部分棋子，没想到却对这一小部分感兴趣，那自己只好回头顾及大的这边。伊想想吃掉尹爸爸的扭羊头，又来周旋这边。
“别费力了，这边也是保不住的。”伊想想提醒。
尹爸爸又下一子。
“对不起了，尹叔叔，”伊想想又吃掉了另一部分，看着尹爸爸惋惜的表情，心中窃喜，“我妈妈把这种接不归叫做‘一意孤行’，早该放弃的却还恋恋不舍。”
尹爸爸思量棋局，没有在意想想话中的意思，目光转向另一角。
“这一步‘老鼠偷油’叫做‘坐享其成’。自己有的不善加珍惜，总是惦记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叫‘偷’。用孔乙己的话来说就叫‘窃’。”
“这都是些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不过一个名字而已，生动形象就好了。”伊想想春风般笑了一下。
“也是！”
“这一步‘金鸡独立’我妈妈会叫它‘高枕无忧’。一个人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独占鳌头地品尝自己的胜利果实，叫‘高枕无忧’在我看来也是最好的。就像黑钱一样，一定要通过某些手段某个组织让这些钱可以光明正大地晒太阳，不然存在银行都会被调查，太不容易。”伊想想随意地说。
“这个名字很好，怎么会与黑钱扯在一起？”尹叔叔诧异。
“还好，我就是随便想了一个例子。”
“你懂得的还不少。”
……
尹叔叔提走伊想想几个子，想想便下一子也提掉尹叔叔几个子，“这步‘倒脱靴’我妈妈会叫它‘有得有失’。人本不会无缘无故就能够得到的，得到多少还会失去多少，用一句电影里的话就是‘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呵呵，有意思！”尹叔叔一笑。
“这样的下法叫‘生死劫’，我妈妈会叫它‘生死情劫’。我妈妈说，这是关系到一盘棋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在‘生死情劫’中谁考虑的最多谁就会死得最惨，再宽广的心也不如心思细腻，所以不要成为那个付出最多的人。”伊想想解释。
尹爸爸听想想的话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