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第二天,村里的人前来道贺,给这个茅屋送来了鸡鸭鱼肉、柴米油盐,女主人还是昏迷不醒,大家安慰和鼓励他不要放弃,不要气馁,同时也把这传为佳话,毕竟村子里从来没有一次性生过两个孩子。很多人都想为他们取名,其中一位老人毫不顾忌,对男主人在生孩子的时候进入很是生气和不满,认为这会给村子带来灾难,并坦言男主人将来会灾祸不断。当天晚上这位预言家突然离世。
女主人一天未醒,待哺的婴儿嚎啕大哭,男主人怕孩子长时间不吃奶会出问题,就把孩子送往村子里有奶水的妇女家里,因为预言家的话,村里面没有一家肯接纳这两个新生儿,男主人没有办法,只能低着头来到邻居家,恳求他们可以喂一喂自己的孩子,男主人知道,东西两院住着,邻居家女人喂自己家孩子都不够,但没有办法,他只有这一条路,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活活饿死,无奈地前来恳求,女人善良地接受了,并把自己娘家带来的虎皮送给男主人,“你们家那么冷,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这块虎皮你拿过去吧,给大妹子取取暖。”
男主人一再推脱之后,把孩子放在邻居家,拿着虎皮推开自己家支离破碎四处漏风的木门,昨晚锅里的热水停止了呼吸,冷冰冰地躺在那口油汪汪、黑乎乎的大锅里,绕过厨房来到卧室,妻子俨然闭着眼睛,男主人没有说话,把虎皮盖在女主人的身上,握住女人的手,虽不算太凉,但也不温暖,男人把手伸到女人身下,炕也凉了,男人没出声,走到外面收些柴草,天冷死的寂,冰亡的静,男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沙沙声清晰可闻,男人抱着稻草按原来的脚印走回来,厨房灶下,添上柴,拿油灯点燃柴火,火面迅速扩大,仿佛一个希望又仿佛一个泡沫,想它离得近一些,又怕近得可以将之瞬间破灭,只有眼睁睁地看它壮大再渐灭,男人迅速添一把柴,火又旺了,点点头,起身走到女人身边,用手去感知女人的心跳,有些东西只有触摸才知道真正感受,他把手缩回来,握着女人的手,仿佛给女人一个信念,给自己一个鼓励,给女人一个希望,给自己一个安慰,给女人一个自豪,给自己一个满足,男人轻轻吻了女人的额头,一滴心酸与绝望的泪水从男人刚毅的脸上滑下,滴到女人的脸上,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思念与依恋,眼睛轻轻动了动,太轻微,完全不知睫毛是否有呼唤过它,男人倒躺在炕上,想“如果你能让我的妻子活过来,即便多十年的罪则都可以,求求你,不要这么折磨我。”男人另一只手在炕上游走,摸到那把生了锈的刀,顺势去割自己的手,不小心刀尖碰到了女人的手,女人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想呼唤自己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短而强烈的“啊”,男人听到,他确实听到了,他坐立起来,双手握住女人的肩膀,“老婆,你是醒了吗,你醒了吧,你应该醒了吧,是不是?”一丝喜悦趴在男人的脸上,女人不由自主地皱了几下眉,眼睛微微半睁着,看见自己的男人,一种无法言语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一下子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男人,“伊哥,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起掉下悬崖,你为了救我,把我顶在你的身体上,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复活,黑白无常拿着铁索,锁住我的手,啊——,看,我的手被勒出了血,梦是真的。”女人抬手给男人看,男人笑了笑,“一切都过去来了。”女人这才晃过神来,一手捂着肚子喊痛,要看孩子。邻居听说女人醒了,狂奔而来,高兴自不必说,抱着女主人的两个孩子说“你这孩子真好。你们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嗯,啊!还没起名字。这次多亏了你,就你给他们起个名字吧。”边说边点头示意邻居家的女人。
“那好,既然他们是你们两口子一直期盼的,就叫女孩子为伊想想,至于男孩也叫伊响响吧,女孩是朝思夜盼得来的就是想念的想,男孩是意外的收获,就是惊若雷鸣般的响吧!”女人满意地点着头,从此男孩和女孩有了自己的名字,伊相相和伊响响,邻居家的小孩叫卫翰。
临近年关,伊妈妈的月子过了,身体逐渐好转,没有人和他们来往,除了卫家人,就连那孔雀也怕沾染不良风气,不再来往。他们也乐得其所,过年的前两天,伊妈妈还在为自家的年夜饭发愁,虽然生孩子时,邻里送了一些,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吃了,伊妈妈盯着灯苗而苦恼,但火苗却不解风情地继续跳舞,别人的事与其无关。
一路脚步声把卫妈妈送到卧室,火苗似乎害怕卫妈妈带来的寒气,或许不敌卫妈妈的热情,到处躲闪,却不离开那一点。“伊姐,我和你商量件事,明天是我家卫翰的百天,我家这边的亲人忙于新年,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也就是了,反正你们家也没什么亲戚,就上我们家过年吧,正好热闹热闹。”卫妈妈见伊妈妈有拒绝之意,抢先说,“你可不许推辞,我都计划好了。”伊妈妈想着自家境况,答应了。
为了有过年的气氛,也为了欢迎两个孩子的到来,伊妈妈把攒下的几块钱拿出来,到商店买了一小捆报纸和劣质面粉,回到家里糊墙,她把锅里放上水,烧上火,热气通过火炕,温暖了三间屋子。看着炕上两个酣睡的孩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两个小时以后,从前又阴又暗的屋子立即变得明亮,加之冬季温暖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屋子里的景象更鲜艳,四方的屋子,一半是炕,炕上铺着旧旧的草席,炕梢儿叠着一摞被子,墙上一面镜子,上面布满了灰,伊妈妈用抹布擦过,立即显现出它光鲜的一面。女人陶醉于这简单而淡定的生活,安详地看着孩子,村里的会计打破了沉默。
“是徐会计啊。这个月的低保可不可以多一点。”
“每次都这样问,不可能的,给你,这个月的。”
女人不说话,伊家是靠着低保过活的,虽然伊爸爸每个月都会发固定的工资,但也只勉强维持花销。
在女孩的眼中,邻居只喜欢弟弟,不喜欢自己。孩童的妒忌也是简单。在他们四岁时,女孩终于忍受不住,天真地问妈妈,“卫妈妈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却喜欢弟弟,是不是因为我比弟弟大,还是弟弟比我小?”
伊妈妈受不了小孩子的啰嗦,随口说:“是,因为你的弟弟是卫妈妈生的,她生了两个男孩,送给咱家一个,所以,卫妈妈才喜欢弟弟!”
“哦,是这样,那我为什么不是卫妈妈生的,我要是她生的该有多好,可以吃很多好吃的,嗨!”
一声叹息惹笑了伊妈妈,她抱起女孩,“还有我和爸爸爱你啊!我们可以给你做好吃的。”
伊妈妈亲了女孩,女孩幸福地躺在妈妈的怀里,她很幸福,也很快乐,因为她终于知道只有自己才是妈妈生的,弟弟是送来的。
预言家的话果然中听不中用,如此不切实际,伊家唯一的灾难就是穷。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幸福。
“小响响,卫妈妈来看你了,看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有苹果、还有樱桃,卫妈妈知道你喜欢苹果,都没给翰翰,全部给你送来了。”,“哎,大想想也在啊,我还以为你和你爸爸下地里干活去了呢,来,这樱桃给你的。”说着,把一碗樱桃送到想想面前,想想不情愿地接下,说了句谢谢。卫妈妈随即把头转向小响响,“快,这两个苹果给你。谢谢卫妈妈,亲亲我。”小响响亲过。“这边!”又一下,“还有上边。”“吧”的一声。“小响响真乖!”
看见小响响手中的苹果,大想想没心思吃樱桃,跑出去玩,却看见卫翰在吃苹果,就剩下一胡了。
没两天,卫妈妈又来给小响响送东西,只要有吃的,就一定有小响响的,只要是送来,院子里就能听见卫妈妈的喊声,卫妈妈手里一共有四个,到屋里立马一分为二,一手一个,一手三个,她把三个的给了小响响,想想只能看在眼里,“现在能吃到香蕉真得不容易,来,大想想,这个给你。”想想只能接着,毕竟有比没有强。去伊家的只有卫妈妈,想想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来没问过。卫妈妈三天两头过来,害得想想又烦又喜。
又一年,两家的孩子了该上学的年纪,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但伊家没钱,凑了凑只凑了一个孩子的学费,卫妈妈一直坚持让小响响上学,“丫头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儿子才是用来养老的。”当时,想想恨死了卫妈妈,同时也恨上了弟弟,是他,把自己的一切夺走了,怎么可以。
或许五岁的孩子记忆力渐渐强化,在想想心里,弟弟总能得到最好的,也是合理的,因为他是卫妈妈的儿子,卫妈妈偏袒也是应该的。
在上学前的这个暑假,伊爸爸依旧每天上地干活,有时带着想想去,有时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玉米在夏季长得很高,足有一米多,没过了大想想,自然也会淹没小响响,大想想每次下地都不喜欢领着弟弟。因为她讨厌他,一种由心发出的厌恶。或许因为小响响的优先占有权,每次有好事发生都离不开小响响。而每次因为办错事,无论是谁,都会落到大想想头上,在这个夏天的某个傍晚,邻居家的卫翰来找想想玩,响响看着他们穿过园子,进入马路,想也无事,穿上布鞋跟了出去,沿着姐姐走过的路走到尽头,却是大片的田地和无尽丛生的杂草。小响响虽看见他们向这个方向走,但没看见走到哪里,天已黑,没办法只好原路返回。满脸的失落和满心的伤感,还有漫天的黑暗惹得小响响过分悲伤,最后无来由地哭着到家。
“谁欺负你了,啊?”伊爸爸见小响响不做声,一直哭“是卫翰吗?我就知道是他!”
在父母的头脑里,从来没有想想讨厌响响的概念所以他们不会也不可能想到是想想。
“是姐姐,是姐姐!”
伊妈妈一把搂过孩子,哄啊哄,哄到睡着。
农村的夏天闷热得紧,晚上睡得都很晚,活动了一天的苍蝇可能已经累坏了,趴在,或者说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休息了。但是,蚊子却相当活跃,总是在耳边乱叫,无论你扇过自己多少个巴掌,都不一定能够打死一两只,可是一旦手指感觉到皮肉上那被蹂躏成的一点,不知有多高兴。
再热一点,家里的男人们就会脱得只剩下一条粗布的裤子,站在院落里,或用满满一盆的水擦拭身体的每个角落,或站在水井旁,边喝水,边感慨,仿佛这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事情。再严重一点,也会有一些大胆的女人,如同男人一样,耐不住夏天的温热,她们也如同男子一样。
还有那被热气烘托了一夏的青草味,绝不会像你心中的那般爽朗,倒有些肆虐。夏蝉嘶鸣,草长鸦归。
那一边,想想和卫翰在草丛深处。
“看,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只告诉你,我今天干了好半天才把这草铺成这样的,我们就可以躺下了。”
想想看不清,特别是卫翰布置的一些细节,只能用鼻子去领略青草的芳香,用眼睛去触摸天上的星星,用皮肤去感受晚风的吹拂,用思想去牵引寂静的安详,她完全陶醉,听不到任何外界的骚动,不知躺了多长时间,意识到该回家了。大想想进到屋子,星星和月亮的光刚好,多一分光明,聒噪闷热;少一分光明,促狭拥挤,所以每一家都不会开灯。
“去哪了?啊?”
“去……去……。”
“快说呀,为什么把你弟弟弄哭了?”一种父亲疼爱儿子的感情涌上心头,不知另一个也是自己的孩子,想想无辜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被黑暗尽收眼底。
“bang!”一只鞋飞过来。
想想看情形不对,撒腿就跑。
“有能耐别回来!”
想想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个秘密基地,不敢回家的她只好一个人躺在草丛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思想因为有了童年所环绕而满天乱飞,一会飞到这颗星星上,一会飞到那颗星星上,最终飞向月亮,看到了嫦娥,看到了玉兔,迷失了。第二天醒来,眼前呈现另一番景象,各种各样的野花点缀在四周,还用砖头、瓦片堆砌的平台。虽然有点幼稚,但哪个小孩不幼稚呢。想想迷惘在自己的世界里,肚子的呼唤总是不合时宜地打乱一切,使得大想想家去,饭后还要上地干活。对于父母来说,大想想一夜未归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村里人躲他们还来不及,加上这山脚从未发生偷孩子事件,伊爸爸和伊妈妈是不会担心女儿在哪,权当在卫家,大想想回家后,洗了洗手开始吃饭。
原来是这样,想想把往事重新过一遍,原来那时心里那么恨弟弟,千不该万不该,那可是亲弟弟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尹天豪也明白了伊想想口中的诅咒,完全是乡野的偏见与愚昧,怎么可以把成见加注到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改观。
伊想想不说话,盯着那六十瓦的灯泡,玻璃罩上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直没人擦,微弱的光芒照得伊想想眼睛疼,还那样盯着。一直认为是自己的疏忽,导致弟弟丢失。听了卫妈妈的诉说,才明白,那不是疏忽,是憎恨,一种无知的憎恨,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助长了邪恶的思想,像沙漏一样,一滴一滴,滴进深渊,不会倒流。
“卫妈妈,原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可惜我都不记得了。”尹天豪说。
“那怎么能记住,你六岁就被偷走了,环境变了,记忆就模糊了。不过,能回来就好,你妈妈的病也就好了。看见你长这么大,真替她高兴,十年过去了,变成了大小伙子,也帅气不少,你妈妈看见也该欣慰了。”卫妈妈说。
“这两天谢谢您,在我们没回来之前一直照顾我妈妈,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尹天豪完全成为了伊想想的弟弟,连说话都变了味道,竟是土生土长的了。
“谢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难不搭把手,再说你们家也不容易,能帮就帮一点了。”卫妈妈说,穿上鞋下地往灶坑添把火。
“卫妈妈,您先回去歇息吧,我妈醒过来就去通知你,总这样熬夜也不是办法,你都忙了一整天,该休息了。”伊想想晃过神。
“也是,记住,醒过来一定要告诉我,无论什么时辰。”卫妈妈整理衣服,叮嘱伊想想。
“是,我会的!”
“记住了吗?”
“记住了,无论什么时辰!”
“好,那我先回去,你们也早点睡觉,明天我再来。”卫妈妈出去。
“卫妈妈慢走,路滑,小心些。”
尹天豪拿出手表,半夜两点半,真难为这样一个老妈妈。伊想想为伊妈妈被子掖了一圈,知道不会漏风,才关灯睡觉。
夜里寂静,只能听见手表的走针声音。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并排这么近的睡在一起,以前在自己清醒的时候,都是伊想想睡床上,从来没有这样近,尹天豪侧过头,不到半米的距离看不清脸孔,尹天豪把手探出被子,伸进伊想想的被窝里,伊想想感觉得到被子被打开一个缺口,生活在农村的孩子都有这种感觉,冷空气会告诉她。尹天豪的手探寻,碰到伊想想的手,一把攥住,伊想想没有反抗。
“明天我就把妈拉到市里医院去!”尹天豪说。
“不行,我妈妈从来不去城里的。”
“这是什么话,有病了当然要看医生,你妈妈病得这么严重。”
“我妈妈不会答应的,她说她发誓没有重大事件是不会去城里的。”
“生病还不是大事吗?”尹天豪不解。
“就是了,有一次妈昏迷不醒,卫妈妈就找辆车把妈拉向城里,妈妈半路醒过来,知道,跳下车,再没去过,旁人怎么劝都不顶用,妈妈在这方面一直执拗的。”
“这是为什么,难道妈不想病情好转,到底查查什么病也好啊。”尹天豪又想起王得起说过的话,心里不免一凉。
“我想她也是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的,每次和她谈起这件事情,都会岔开话题,说些别的。心情好的时候会说,‘想想啊,妈这辈子活得很失败,你不要向妈妈学习。妈妈生平就一个愿望,想到南方看看山山水水,据说江南美如画,大片大片的梯田,大面积大面积的茶园,还有马路两边的香樟树,还有那校园里的百年柳树,妈妈呀,最想去看的还是那柳树,听说那树风姿绰约,会随风摇摆,妈妈还没见过那么壮观的景象,真想去看啊。你要好好学习,趁着妈妈的身体还好,考上大学,在寒暑假的时候,回家给妈讲讲,妈没能上大学,还需要你为妈妈圆这大学梦,妈妈没有逼迫你,就是讲讲校园里的东西,感受一下也就知足了。如果妈妈没了,一定带着照片回来看望妈妈,妈妈就感谢你了。到底为什么妈不想去城里,她没说,定是有理由的。”泪水流下来,看不清,但是从言语中可以感受到,语言可以掩饰,但是情绪是掩饰不下的,哪怕是细微的,也会被察觉。
“那,你就好好学习。”尹天豪知道,在伊妈妈心中,伊想想最是珍贵的,从来不来到市里的伊妈妈,会因为伊想想的事情去到学校,又匆忙回家,远离城市,定是把伊想想看得很重。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手牵着手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