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想聊什么？
“那主持人的脸不像刚才的微笑侃侃，却有了些许悲哀严肃之态，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果然应验了，主持人在台下站稳，方开口讲话，“对不起大家，让你们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此次活动，刚才经过专家的一致肯定，运过来的盘古泪被认定是赝品，实在抱歉。”主持人深深的鞠躬以示歉意。
会场里的人当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像铁桶里的爆竹一样“哄”的炸开了锅，有的人大骂拍卖行不道德诓骗他们，有的人像是看热闹似的哼哼呀呀的走出场地，还有一些人失落的说着一些消极话语，看得出这些才是有品位想一饱眼福的人。
由于会场太闹，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些什么听不清，话毕，主持人退场，又一波咒骂人声鼎沸。
“我们该走了，原来是乌龙事件。”尹天豪拉着伊想想。
“别，再看看，这才是人生百态，在这里你就能体会到生老病死的感觉，什么人都有，好热闹的一出戏啊。”伊想想不免感慨。
“你不是一直不想来的吗，现在又不走。”
“这么多人，跟他们挤什么劲，能出去的早晚都能出去。”
尹天豪听着有理，坐下来陪着伊想想。
电话铃声想起，是秦机敏。
“阿豪，快点去医院，你外公病倒了，听说很重，现在正送往医院，快去。”
尹天豪能听得出尹妈妈也在人群中焦急地向外挤。听见外公病倒，有些慌张，拉着伊想想向外挤，伊想想不再说话，她了解事情的轻重缓急。尹天豪的车子被其他人的车子卡住出不去，尹天豪下车向着医院近的方向奔跑，伊想想在后面追，这是第一次看见尹天豪如此惊慌失措，一向沉着稳重的尹天豪不见了，莽撞得像个孩子。伊想想提醒他可以打车走，这才停下来，冲进大马路，还好出租车反应灵敏在他前面一寸位置停下，路面留下两条平行黑线，后面的司机不停地鸣笛。那司机要破口大骂，看见尹天豪满脸杀气，气馁地放弃了骂人，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尹天豪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车上有一对母女横眉怒视，尹天豪的视线冰冷犀利，对视一眼，那母亲败下阵来，没再迎战。伊想想拉开车门坐进来，大口的呼吸空气，身上的肌肉像爆点一样瘫软。
“去医院！”尹天豪咆哮。
“可是我们的方向……。”司机说。
“我叫你去医院，立刻，马上。”尹天豪慌张地手舞足蹈地无可奈何，如果他有一对翅膀，如果他能有一对翅膀，他早已飞过去了。
司机在短短半秒的对视下投降了，按照尹天豪说的地点开过去。到了医院来不及给钱就冲进医院，伊想想付完钱也跟随进去，司机与那位母亲在后面说什么伊想想也没心情听，跟随尹天豪的身影进入医院。
尹天豪扶着病房的门框喘息半分钟，额头上密密一层汗珠，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行下，紧贴着额头。缓过气来进入病房，秦望公正在输氧，身体不停地扭动，好像什么东西束缚着他，在拼命抵抗那无形的束缚。
看着家人慌乱一团，秦望公抬起手奋力拿掉嘴上的氧气管，说着什么，透过人群看着伊想想。大家依照目光的开路，让出一条，伊想想走上去。
“外公你在叫我吗？”伊想想半蹲着问道。
“是，是！”秦望公点着头。
“外公，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听着呢。”
“想……，想想，以后我不在，不在了，阿豪就一个人了，你，你要替我多，多多照顾。”秦望公咽下一口唾沫，松弛的皮下喉结动了两下。
“外公，您别这么说，他能照顾好自己的。”
“呵，不是的，不是的，阿豪以前，以前没有现在这么懂事的，都，都是，都是遇到你以后，以后才变得这么乖，”秦望公望向尹天豪，“所，所以以后你要告诉他，告诉他怎么做人，他，他应该和你好好学习的。”
“我知道！”伊想想终于抑制不住泪水的涨潮，决堤而出，这是她第二次面临这生死关头，第一次是爸爸，那时虽然也在哭，却也是因为妈妈在哭；而这一次，完全是自己的情感支配着大脑，与秦望公的每一段记忆涌进脑海，谈论蔷薇，说着尹天豪，还有那张慈祥的脸，给自己夹菜的双手。
“阿豪本是个好孩子，他的，他的童年太空虚，没有人爱，没有人疼，虽锦衣玉食，到底没有冷暖亲情，他的父母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就靠你能帮帮他，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你说的话他能听，你要，你要……。”秦望公一句话噎住咳嗽起来。秦机敏上前轻拍后背。
“我知道，我答应您！”
“那就好，那就好！”秦望公翻过身平躺在床上，“想想啊，给我唱那首《蔷薇》吧，我想听。”
“好，外公，我给您唱。”
蔷薇花，开在清晨的太阳下，
露水他不怕，风霜他不怕
今年落了花，还会开的呀
……
伊想想泪眼朦胧看着秦望公。
……
蔷薇花，你芬芳美丽
不怕人笑话
你坚强的外表下
有一颗柔弱的心在跳动啊
蔷薇花，你烂漫身影铺撒满天涯
有你的地方
就有一个最最温暖的家
……
“外公……。”伊想想唱不下去了。
“继续，继……。”
周围的人看着病床上的秦望公无不潮落潮涨。
……
蔷薇花，你小巧又可爱
我多么希望把你捧在手心里
为你挡风挡沙
可是啊
你远走他乡
却没有把我牵下
蔷薇花
……
“是谁调了包啊，蔷薇呀，你回不来，就让我陪，陪……。”秦望公脑袋一沉，去了。
众人见到秦望公死了一起拥上去。
伊想想并不是什么亲人，不该站在里面，挤过众人，伏在外面的椅子上默默流泪。
秦望公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很多德高望重达官贵人都前来吊唁，开始，伊想想还在，她没有安慰尹天豪，她没见过哭得如此伤心的尹天豪，就让他大哭一次吧，哭过了就成长了，哭过了就没事了。不得小病的人一旦得病就是大病，看来哭也是。伊想想不想看见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们，名义上是吊丧，实则借助这次机会连线搭桥，把生意场搬到丧礼上，寻个由头躲在寝室，有课上课，没课复习，等着尹天豪缓过劲来再带他好好散散心。
秦望公之死有人说是没拿到盘古泪，含恨而终；有人说是被外孙子活活气死的；更有甚者说是尹立甫为了抢夺遗产先消灭秦望公，……，众说纷纭。再大的新闻也抵不过时间耐磨，终会有一天没人看得见听得着，就像奥巴马游说各州巡回演讲曾是国际大新闻，现在不也石沉大海无人谈起了吗，还有奥运、世博曾几何时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也没人谈起，就像中秋节的月饼，过了那个日子，就会减价处理，十块钱能买十多块，好一个时过境迁。
忙活来忙活去，到了七月初，每学期一度的考试复习周，好久没有见过尹天豪，每天短信问候，也不见回信，看来还存留在悲痛中。
一天晚上，尹天豪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伊想想见，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话少了，人也沉闷，或许是沉稳了。
“今天怎么有空想起我了？”伊想想见到久违的尹天豪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想你陪我聊聊天，就你和我。”尹天豪说。
“我们去那里？”伊想想伸出一只手问。
“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尹天豪说，他现在不想思考这些没有价值的事情，交给想想，就像他外公一样，放心。
“我们去影姗轩吧，好久没有去过了。”
小王在校外候着，见两人出来，立即下车开门。上车后尹天豪一直没有说话，额头贴着窗子，后来扭过头伏在伊想想的肩头，伊想想没说话，右手贴着尹天豪的脸拍了拍。多天没见头发长长了，开始时伊想想特别喜欢坐在尹天豪后面揉搓那锃光瓦亮的光头，尹天豪每每都会说摸头该不长个了，却依旧纵容伊想想的揉搓，转眼间头发竟然长得这般茂密，不用看，感觉就知道。
尹天豪全程没有说话，小王做错事情他也没心思教训。七月的影姗轩年轻了很多，远远就能闻到蒲公英的花香，那条路上没有灯光，伊想想拉着尹天豪的手走着，一前一后，尹天豪只是跟随。
远方看不见半点灯火，想必四个人家都已熄灯夜话，甜蜜着甜蜜的幸福。
伊想想托起尹天豪的手打开影姗轩的大门，两个人无言地来到上面，找来几个枕头把尹天豪放进去，自己也拿来几个扔在尹天豪头上，两个人头对头临窗躺着，把那些浪漫的不合时宜的帷幔遥控到身后，静静地躺着。月光刚刚从东方爬起，柔和的光流淌进来，两个人置身月光海洋，呆呆地浮在海面上。
“阿豪，你想聊什么？”伊想想打破沉默。
“……。”
伊想想等了半晌，“你要是不想说就先别说话，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伊想想扬起眉角对着头顶的尹天豪说。
“我想知道外公走之前为什么把我托付给你。”尹天豪虚弱的声音，伊想想有些动容。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怕我伤害你。”
“不会的，外公不是那人，你也不会，是不是？”
“我自然尽我所能来保护你，给你我所能够的。”
“想想啊，别对我太好，我怕有一天你离开我，我会更伤心。”
“我不会离开你的，除非你先远离我。”
尹天豪把手伸过头顶，伊想想明白，抓住那只手。
“我不会离你而去的，我会像爱我外公一样爱你，疼爱你，照顾你，倾尽我所有，偿还你所愿。”
“那就讲讲你外公的事情吧，我想知道，也想更加了解你。”伊想想寻思好久，说出这句心里话。
“好，”尹天豪换个舒服的姿势，“小的时候我在外公家长大，外婆很早离开了外公，外公很伤心，就把全部的爱给了我，外婆的名字叫什么没听外公说起过，只知道外公叫她蔷薇，说与外婆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蔷薇花开成海的季节，从此爱上了蔷薇一样的外婆。从我记事起，就跟随外公的脚步，第一次学走路，外公架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向前走；第一次学自行车，外公就在车后坐着，用两只脚平衡；当我生病的时候，外公忙前忙后喂我吃药，我总说药苦不吃，外公就说一点不苦，不信我吃给你看，就会将药全部吞进去，再重新为我拿一副，怕我呛住，一颗一颗用糖水喂我；当我再长大一点，该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害怕老师的小教鞭，死活不去上学，外公就陪着我坐在教室里，上了整整一周的学，最后拗不过我，那一年放弃了，所以我才会比你大一岁；外公每天很早就起床为我穿衣裳，他怕仆人穿不好弄疼我，亲自来，还会每天跑很多个商店为我挑选最帅气的衣服备在衣柜里；当他开会的时候听见我的声音就会停止会议，无论多么重要的会议；他不仅疼爱我，还教我学道理，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外公还教会我如何做生意，我每天就跟在外公的屁股后面，学习他走路的姿势，学习他的言谈举止，跟他的客户见面，帮他在文件上签字，他总说，我的外孙说话和我一样有分量，他的手印一样会起作用。慢慢地外公的身体不行了，父母就把我接回家住，那时我一直在反抗，学尽了坏习惯，终于成为了外公的心头之痛，他骂我爸爸妈妈没有教好我，从那以后我就孤独的生长，却碰见了与我一样孤独的贺思浩，他也是没人疼爱的孩子。之后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尹天豪长舒一口气。
“原来有人疼爱是这个样子的，我好羡慕啊，你外公对你真好。”伊想想一只眼睛里的泪水流进了另一只眼睛，索性闭眼把泪水轰走。
“所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外公走之前把我托付给你，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也不晓得！”
“还有你唱的那首歌，你怎么会唱？”
“是你外公教我的，说我的声音与你外婆年轻时很像，便教我唱，可是我一直没学会，都没来得及唱给他听。”伊想想说。
“再唱一遍，为我唱一遍好不好。”
蔷薇花，开在清晨的太阳下，
露水他不怕，风霜他不怕
今年落了花，还会开的呀
蔷薇花，你芬芳美丽
不怕人笑话
你坚强的外表下
有一颗柔弱的心在跳动啊
蔷薇花，你烂漫身影铺撒满天涯
有你的地方
就有一个最最温暖的家
蔷薇花，你小巧又可爱
我多么希望把你捧在手心里
为你挡风挡沙
可是啊
你远走他乡
却没有把我牵下
蔷薇花
带我走吧
走到你在的天涯
尹天豪听着这首歌便想起了外公爱他的模样，身体决裂地颤抖，缩成一团，泪水一颗连着一颗。
伊想想看情形不对，扶着尹天豪来到床上，盖好被子。
“再也没有一个外公疼爱我了。”哆嗦厉害的尹天豪断断续续地说。
“还有我呢，还有我啊，我会好好照顾你，别忘记，这是你外公的主意啊。”
被子里，伊想想把尹天豪揽在胸口，好久好久，像是抱着熟睡的婴儿般。
暑假来临，伊想想便带着尹天豪回到了乡下。没了父亲的秦机敏变得过分忙碌，来不及照顾尹天豪，听到伊想想的提议，欣然同意她的意见，能有一个人这么关心阿豪的感受不容易，况且望公临别前把尹天豪托给伊想想，也就知道伊想想的能力及为人，这个时候能够让尹天豪出去玩一玩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也会有更多的时间处理事情，心无旁骛。
伊想想找到小王，吩咐照看别墅那边的事情，并没有要求他把自己送到乡下，身为贵公子的尹天豪竟然出乎意料没有半句怨言，忍受了路途中间的奔波，忍受了不洗澡不刷牙的苦楚，也忍受了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艰苦生活。默默无言，让他靠着窗子，他就头靠玻璃目光没有焦点地凝视窗外；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就靠在伊想想的肩膀上；让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他就闭上眼睛趴在火车上的小桌休息。伊想想有些担心，这不是我认识的尹天豪，之前有说有笑的尹天豪不见了。
想想心里有些难受，周身不自在，那个活泼好动的尹天豪不会从此再回不来了吧。想想拼命地摇着脑袋，不会的，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转眼间变得这么陌生。现在才知道，寂静有多么可怕，怕得一失足就会坠入身后的万丈悬崖，总会在梦里落空而惊悚醒来，一身冷汗地寻找身边的阿豪，生怕噩梦过后成真，阿豪不见了，直到摸见阿豪的踪迹才会安心。
下了火车，伊想想看见一辆拉着稻草的马车，打听之后，才知道是梅花庄的，在伊想想的恳求下，村民答应捎他们一段路程，还好不是梨花乡的人，不然定是不会答允她的要求，因为，她身上，有诅咒。
伊想想扶尹天豪到车上，又把两个背包扔上车，车上稻草垛得不是很高，伊想想拽住勒紧的绳子踩着马车后面的横梁，纵身一跃跳了上去。把车顶弄得舒服一点，让尹天豪躺下，又躺在尹天豪身边，想想伸出手抓住尹天豪的左手握在手中，侧过身，面孔对着尹天豪的侧脸。
“阿豪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与我说，事情掖在心里会憋出病来，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别这样，我会担心的。”伊想想在尹天豪耳旁吹气。
“……。”
“阿豪啊，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不可违抗的，是不可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勇于面对，逃避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人都是要学会成长的，只有逆境来临，才会知道要如何面对，要如何成长，从心里去改变看法变得成熟。”伊想想将手上的力度紧了紧。
“……。”
“你也知道的，你的外公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爱你的人，他也不想看见你这般颓废，他为了让你成长，用尽生命来负担，就是允许你快一点好过来，什么大风大浪都不会强过生离死别，这也是外公的良苦用心，你若不明白，就真真辜负了外公爱你的这一生。”
“……。”
“如果你不喜欢和我来到乡下，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可能我没有茹小杨那样开朗热忱，不能赶走你心底的悲伤忧愁，但是她可以的，看得出来她是忘不掉你的，所以她会尽心帮你走出困境的。”伊想想想了一个下下策，茹小杨是她心里的一抹阳光，也是一片积雨云。
“今天的天好蓝，云朵好白。”尹天豪飘出这句话。
“你说话了，你居然说话了！”想想压抑不住内心狂喜，仰头看向天空，七月份的中午阳光分外强烈，火辣辣地浇在世间的每个角落，在尹天豪的脸上勾勒出最美的轮廓，头顶上的那片云轻飘飘停顿在那里。
“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没了你，我都不知道还可以去到哪里。”尹天豪眨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天空。
“我不赶你走，你愿意留多长时间就留多长时间，只要你愿意，我妈妈也会很高兴的，只要你好好的，一切都好。”
“他的歌声真好，听不出半点忧伤，总是那么阳光明媚，充满希望。”尹天豪说着赶着马车的大哥，声音不是特别动听，却富有感染力，内心火热毫不逊色这下午两点半的热情。
对面山上的阿妹呀
你可曾懂得我的心
你那水汪汪的眼睛
就是那天上的星啊
眨呀眨呀温柔着我
看了一眼永不忘却
阿妹阿妹可曾记得
山的这面有一个我
对面山上的阿妹呀
你一定不记得我吧
你是那样大方美丽
有多少人曾爱慕你
你的手指如青笋般
勾走了多少男儿心
我这样渺小不起眼
你怎会看上我的呀
对面山上的阿妹呀
千万不要忘记我呀
哪怕在你的心里呦
我只要一小小空缺
也不要将我忘掉吧
见面还要重新开始
哥哥我只看了一眼
就已经铭记忘不了
对面山上的阿妹呀
……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天天领着你听山歌。”伊想想心里五味沉乱，说不出的滋味，想倾尽君之所爱，却又无从下手。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