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火候
生意火爆带来的不只是喜悦,还有沉甸甸的疲惫和焦虑。
看着母亲每天从早到晚,几乎被“钉”在后厨的灶台边,全神贯注地照看着那口需要持续文火慢煨八个小时的粗陶坛,宋小雨心里又高兴又发愁。妈妈脸上的笑容是多了,可她刚大病初愈身体明显瘦了一圈,偶尔见她揉腰和手腕。
“要是能让妈妈不用这么一直盯着火就好了……”这个念头在小雨心里反复盘旋。她仔细观察过,那口坛子对火候的要求近乎苛刻,火焰必须保持在那圈幽蓝稳定的状态,稍大则沸,稍小则温,一不留神,大半天的心血就可能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妈妈几乎是被拴在了灶台边。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是不是非得这样一刻不离地守着?如果火候调得合适,中途稍微离开一会儿,或者用更省心的办法,是不是也能成?她想做个实验。
她没敢动虾仁给的那口“老坛”,那是店里的命根子。她偷偷去市场买了两个大小厚薄差不多的新陶罐回来。跟妈妈商量同意之后,周六趁着下午空闲、晚上暂无预定的功夫,小雨开始了她的实验。
她用完全一样的食材,严格按照虾仁教的步骤处理妥当,然后分装进两个新陶罐里。第一个罐子,她像妈妈那样,放在灶眼上,精心调整到稳定的文火,然后搬来凳子,准备全程守着。第二个罐子,她动了点“小心思”:她打算模拟一种“间歇性照看”的模式——先按标准调好火,然后每隔一小时来看一眼、调整一下,中间甚至打算离开较长一段时间去处理些别的事情。她想看看,两种照看方式出来的汤,到底有多大差别。
实验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分明。
那个她“精心照看”的罐子,煨足时辰后,开盖香气浓郁,汤色也还不错。她尝了尝,味道鲜美,肉质酥烂,是一锅很不错的炖汤。但是,和店里老坛煨出来的相比,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喝下去后通体舒泰、心神安宁的“后劲”,味道也似乎没有那么浑然一体,香气略显“浮”,不如老坛汤的香气那般沉静悠长、直透心底。
而那个她“没好好照看”的罐子,结局就更不如意了。中途她离开去接待了一桌偶然上门的熟客,回来就闻到一丝极淡的焦糊气。赶紧调整火候,但为时已晚。最后的成品,汤色略浊,底层有些许沉淀,味道虽然底子还在,但鲜味中混杂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烟火苦味,整体口感也逊色不少,肉质甚至有点发柴。
三个罐子,三种结果,摆在面前。“不看火候”的远不如“看火候”的,“看火候”的(即使是新罐子)又明显不如店里那个似乎自带“灵性”的老坛。
小雨看着这一字排开的对比品,心里那点“找捷径”的小火花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明悟的认知:火候,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而师傅给的那个坛子,更是无法替代的关键。它不仅对火候宽容度似乎更高,她隐约觉得妈妈偶尔的小走神似乎没造成太大影响,更重要的是,它似乎能赋予食物某种……超越普通美味的“感觉”。
看着实验产生的、数量不少的汤,小雨想了想,把火候没看好的那罐处理掉了。而火候到位的那新罐汤,虽然比不上店里的,但依然是一锅用料扎实的好汤。自己和妈妈肯定喝不完,她又想起了住校的姐姐宋雪。
她把汤仔细装好,连同几样小菜,送到了姐姐学校。宋雪和室友们吃得赞不绝口,直夸小雨手艺大涨,这汤比外面很多店都强。小雨听着高兴,但也老老实实说:“姐,店里卖的,比这个还好喝得多呢。”
“比这还好喝?”宋雪想象不出来,觉得妹妹肯定在谦虚。
几天后宋雪休息回家,终于尝到了正宗的、老坛煨足的“坛煨山海煲”。只一口,她就瞪圆了眼睛,然后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慢慢吃完。她拉着妹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雨!你之前那叫‘还行’?这……这根本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太好吃了!不,是太……感人了!吃完心里都亮堂了!”她把能想到的赞美词汇几乎都用上了,夸得小雨面红耳赤,但心里那点实验失败的郁结,也被姐姐这真诚又夸张的“情绪价值”冲得烟消云散。
趁着姐姐高兴,小雨把店里最近的经历,以及自己偷偷做实验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宋雪听得时而惊叹,时而蹙眉,对那位神秘的“虾仁师傅”更是充满了好奇。
“这么神?那坛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机会来得很快。第二天上午,虾仁溜达到“客来香”时,卷帘门已经拉开,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却比往常热闹些。
他刚踏进门,就听到后厨传来小雨刻意压低的、却清晰认真的讲解声:“……姐你看,这个火苗的边缘必须是这种透亮的蓝色,不能带黄,也不能飘忽。坛子里的声音要像这样,是‘咕嘟……咕嘟……’间隔均匀的微响,要是变成连续的‘咕噜咕噜’,就是火大了,得赶紧调。”
一个略显清冷、带着点书卷气的女声回应,透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么精细?怪不得妈一刻都离不开灶台。你这小丫头,倒是学得门儿清。”
“那当然,我可是得了师傅真传的!”小雨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老板娘正在前厅擦拭最后几张桌子,见到虾仁,脸上立刻堆起亲切又带着敬意的笑容:“虾仁来了!快进来坐。”她朝后厨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小雨!你师傅来了!”
后厨的说话声停了,紧接着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小雨扎着利落的马尾,系着半旧但干净的围裙,脸蛋红扑扑地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简单卫衣牛仔裤、扎着低马尾、眉眼与小雨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沉静、书卷气浓重的少女,正是高三生宋雪。宋雪脸上带着熬夜复习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亮,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仔细地打量着虾仁。
“师傅!”小雨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然后侧身介绍,“师傅,这是我姐,宋雪。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虾仁师傅。”
宋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普通休闲服、神色有些懒散、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的年轻人,心里确实有些惊讶。她想象中的“老师傅”,至少也该是中年以上,没想到这么年轻。而且,妹妹语气里的亲近和尊敬是做不了假的。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礼貌地点头:“虾仁哥,你好,常听小雨提起你,谢谢你照顾她和我家小店。”她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虾仁的双手和衣着,试图找出些特别之处,同时留意着母亲对虾仁的态度——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客气和隐约敬重的态度。这让她心里的评估又往上调了调:至少不是坏人,坏人哪能让精明的母亲和单纯的妹妹都这么信服?那个坏人能把那么厉害的汤品配方说教就教了?
“你好。”虾仁笑着对宋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小雨,“在给你姐上课?”
“嗯!姐难得休息,过来帮忙,也顺便认认灶台的火候。”小雨点头,随即脸上又浮现出昨天那种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求助的神情,“师傅,昨天我试了用普通坛子,就算盯着火,也做不出咱店里老坛的味道……您说的那个灌汤包……”
虾仁了然。这小姑娘实验失败,倒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坛煨山海煲”的局限和核心,也让她对寻找新出路更迫切了。
上次来时虾仁就已经知道了她实验失败的事,觉得有意思,跟他一样喜欢动脑筋,也是一片孝心,便随口提了可以试试灌汤包,既能作为新的招牌,前期准备和包制过程可以分开,对长时间盯守火候的依赖相对低一些,或许能灵活安排时间。
他直接问:“行,那就试试新路子。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了吗?主要是猪皮、鸡爪这些熬皮冻的,还有面粉、肉馅的料。”
“准备好了!按您昨天说的,都处理干净备着了!”小雨立刻回答,指了指后厨。
宋雪在一旁听着,心里的疑惑更浓了。灌汤包?那可是很考验手艺的点心,想做好吃可不容易。这位虾仁哥,就因为妹妹实验没成功,就这么轻易地又要教一道可能成为招牌的手艺?他图什么?她打量虾仁的目光里,探究的意味多了几分。
虾仁像是没注意到宋雪的审视,对小雨说:“行,既然材料齐了,现在有空的话,先把皮冻熬上。这东西需要时间凝固,下午我过来一趟,正好看看皮冻熬得怎么样,顺便把包的手法也教了。晚上要是来得及,你们可以试着少做一点尝尝,或者当成新品试卖几笼看看反应。”
一行人进了后厨。虾仁指挥若定,让小雨将早已洗净的猪皮、鸡爪、姜片、葱段等放入最大的汤桶,加足冷水。“大火烧开,撇干净浮沫,然后转小火,保持这种微微翻滚的状态。”他指着汤面,“时间要足,至少三到四个小时,把胶质都熬出来。火太大汤会浑,火太小出胶慢。中间记得看看水,别烧干了。”
小雨认真记下,宋雪也在一旁专注地看着。
“熬汤的时候,可以去准备别的。”虾仁看着两个女孩,“面粉的配比和揉法也有讲究,不过今天先解决皮冻。熬汤的过程,就是考验耐心和观察力,和你看火煨汤有点像,但要求没那么极致精确,容错率高些。只要保持微滚,时间给够,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打算离开:“行了,步骤就这样。你们先弄着,你们先弄着,下午三四点我再来。”
“明天上午十点?好的师傅!”小雨连忙应下。
虾仁冲老板娘点点头,又瞥了一眼正在仔细观察灶火的宋雪,没再多说,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到虾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宋雪才收回目光,忍不住低声问妹妹:“小雨,你这个师傅……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感觉……这么……”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么厉害,又这么……随意?”小雨接话,脸上露出笑容,“姐,师傅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可他人真的很好,帮了我和妈妈大忙,而且懂的东西可多了!”关于母亲生病时虾仁雪中送炭的具体细节,以及那口老坛的特殊,小雨谨记母亲和师傅的交代,没有对姐姐细说,但语气里的感激和信赖是实实在在的。
宋雪看着妹妹的神情,心里的疑虑渐渐被一种踏实感取代。不管这位虾仁哥有多神秘,至少他带来的变化是积极而温暖的。她挽起袖子,对小雨说:“行了,接下来怎么弄?我看着火,你去准备别的?”
姐妹俩相视一笑,开始在弥漫开来的淡淡肉皮香气中忙碌起来。后厨的烟火气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充满期待的活力。
而此刻的虾仁,正琢磨着明天该怎么用最省事、最直观的方法,把灌汤包的关键——“皮冻的处理技巧”和“那十八个褶的收口秘诀”给这两个姑娘说明白。至于宋雪他完全没放在心上。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只要别给他添太多麻烦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