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求助
“生存概率,是零。”
院士的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烛龙”指挥中心每个人的心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却无力回天的生命体征模拟曲线。
李国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上那份关于张薇的加密报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不可替代的现场价值……低温-冻伤治疗矛盾……脑干功能崩解……生存概率零。
常规手段,已至绝路。
但,他们手中,真的只有常规手段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沉默的众人,从赵明凝重的脸上,到周组长紧锁的眉头,再到几位医学顾问疲惫而无奈的眼神。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通讯面板上那个代表着“青鸟”的加密信道指示灯上。
指示灯静默地亮着绿色,代表线路畅通。
一个超越了现有医学、甚至现有物理认知的可能性,悄然浮现在李国的脑海。
“隐龙”。
那个能远程引导断肢再生、能凭空制造恒温力场、能预警地质灾变的存在。他的能力边界在哪里?面对这种由极端自然力量造成的、涉及体温、神经、循环、代谢全面崩溃的复合型致命创伤,那超越常识的力量,能否创造一丝……哪怕是理论上的可能?
风险巨大。如果“隐龙”也无力回天,或者治疗过程中出现意外,不仅会损失张薇这个关键人物,更可能对刚刚因预警和恒温阵盘建立起的脆弱信任与合作关系,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甚至,如果“隐龙”的能力在此类极限伤情面前暴露短板或失败,对其神秘性和威慑力本身也是一种削弱。
但,不尝试,就是看着张薇在几小时内死去,看着灾区失去一个可能拯救更多生命的枢纽。而且,这同样是对“隐龙”之前预警和援助所展现出的善意与能力的一种“辜负”——当常规力量走到尽头时,他们是否有勇气,将最绝望的难题,交给那个非常规的存在?
李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与“隐龙”相关的所有信息:救治李老时的耐心与精准,处理张昊父母时的果决与隐秘,预警地震时超越常理的感知,提供恒温阵盘解决燃眉之急时的“有求必应”……没有戏言,重视后果,能力边界深不可测。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眸子里只剩下决断后的冷冽。
“接通‘青鸟’。”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授权等级:甲-壹。使用‘深蓝-七号’密语模板。”
赵明猛地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转身亲自去操作。几位医学顾问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绝境中看到裂缝微光的复杂情绪。
甲-壹级授权,是“烛龙”最高级别的单向信息传递授权,意味着信息本身的价值与紧急性已超越一切常规评估。“深蓝-七号”模板,则是用于描述最极端、最无望困境,并隐晦请求“非标准解决方案”的特殊通讯格式。
这道命令,意味着他们将把张薇这个“医学上已宣告死亡”的病例,以最正式、最沉重的方式,递到“隐龙”的面前。这不是试探,而是求助,是将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无法理解的力量之上。
很快,一份经过最高级别加密、措辞极其精炼客观、却字字千钧的简报,通过“青鸟”信道发送了出去。简报严格遵循“深蓝-七号”模板,没有哀求,没有煽情,只是冰冷地陈述事实:
“目标:张薇,女,36岁,灾区核心救援协调枢纽。伤情:深度低温症(核心体温曾达24°C)复合重度冻伤(四肢广泛坏死),并发中枢神经功能衰竭(脑干反射微弱,自主呼吸消失)。矛盾:复温加速毒素回流致死 vs低温致器官衰竭。现状:生存窗口小于6小时,现有一切医学手段无效,后送无可能。评估:常规生存概率为零。其存活对后续救援行动具有关键不可替代性。”
简报末尾,是简洁到极致的请求:“如有任何非标准处置可能或思路,请告知。所需任何特殊支持或条件,均可提供。”
信息发送完毕,指挥中心再次陷入等待的寂静。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漫长。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刚刚跨过了一条线,向未知祈求奇迹。
城市另一端,林琳的加密终端收到了这条信息。
她逐字阅读着简报,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作为“青鸟”,她见过许多非常规的情报和请求,但“深蓝-七号”模板,她是第一次在实际任务中接触。模板背后代表的绝望程度,让她心惊肉跳。
张薇……那个照片上笑容温暖、在灾区报告中多次以勇敢和智慧出现的女教师……现在正走在医学意义上的最后几分钟里。
而这份沉重的、代表常规力量彻底失败的求助,正通过她的手,需要传递给虾仁。
林琳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口的沉闷。她没有时间感伤,迅速将简报内容进行必要的脱敏和转化,确保不暴露任何来源和机密信息,但保留伤情的核心矛盾与紧迫性。
然后,她拨通了虾仁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虾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显然连续炼制阵盘和关注灾情消耗不小:“琳姐?”
“虾仁,”林琳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有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她尽量用虾仁能理解的语言,描述了张薇的处境:“……一个在灾区救了很多人的老师,为了救孩子掉进冰河,又碰上余震被埋,现在情况非常糟糕。身体冻坏了,脑子也几乎不工作了,医院的专家说……没有任何办法能同时救活她冻坏的身体和不工作的脑子,而且时间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她在灾区很重要,是很多人的希望……我们,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
林琳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甚至有点强人所难。但……如果,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一点点可能,或者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来试试……请告诉我。那边……什么条件都可以配合。”
她没有用“烛龙”的口吻,而是用了“我们”,将这份沉重的求助,包裹在了私人请求与共同责任的外衣下。她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虾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虾仁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脑海里,是林琳描述的,那个为了救孩子落入冰河,又被地震掩埋的女教师。
深度低温,冻伤坏死,脑干崩解……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比王守拙教授的癌症晚期更加残酷、更加紧迫的生命绝境。癌症是慢性的侵蚀,而这种极端创伤,是暴烈的、多系统的、瞬间的全面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