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问题
那天下午，苏晚晴正埋头整理一批新到的沉香碎料资料，准备发给虾仁。林琳外出办事，店里只有她一人。门口风铃轻响，她抬头，意外地看到了母亲。
苏母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晚晴，妈炖了鸡汤，给你送来。你看你，整天忙，脸色都不好了。”
苏晚晴心中一暖，但随即升起警觉。母亲很少不打招呼直接来店里。“妈，你怎么来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苏母放下保温桶，目光在略显冷清的店面里扫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林经理呢？又出去了？这店……生意还行吗？”
“林姐去谈事了。生意挺好的，妈你别操心。”苏晚晴给母亲倒了杯水。
苏母接过水，没喝，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苏晚晴面前。“晚晴啊，你看这个小伙子怎么样？你李阿姨的外甥，博士毕业，在研究所工作，人特别稳重。妈见过一次，真不错。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又来了。苏晚晴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和无力，但看着母亲眼下的乌青和刻意讨好的笑容，那句拒绝在嘴边转了几圈，硬生生咽了回去。“妈，我这周末可能要和‘星尘计划’的伙伴线上开会，项目正到关键时候……”
“开会开会，什么会比你终身大事重要？”苏母的笑意淡了些，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见一面，吃个饭，能耽误多少时间？人家男孩子条件这么好，主动提出见面，是看得起咱们！你就不能上点心？”
“我不是不上心，妈，是现在真的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等你三十岁？三十五岁？”苏母的语气急促起来，“晚晴，妈是为你着急！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你现在挑别人，过几年就是别人挑你了！听妈的话，就这周末，见一面，啊？”
苏晚晴看着母亲越说越激动的脸，忽然觉得那张熟悉的容颜有些模糊，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薄膜，带着嗡嗡的回响。她用力眨了眨眼，集中精神，才将母亲的影像和声音重新“锁定”。
“妈，我真的有事。”她坚持着，声音却有些发虚。
苏母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流露出失望和一种更深的不安。她没再逼迫，只是叹了口气，收起照片，站起身。“鸡汤趁热喝。我……我再跟你李阿姨说说。”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
母亲走后，苏晚晴看着那桶还温热的鸡汤，心里堵得厉害。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爱，也能感觉到那爱背后令人窒息的焦虑。感知的短暂模糊更让她心慌。她打开虾仁之前给的安神香，点燃了一支，清冽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心绪。
几天后，苏晚晴正在“聚宝轩”里和一位熟客介绍一块玉牌，门被推开了。苏母这次直接带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打扮得体、笑容殷勤的阿姨走了进来。
“晚晴，忙着呢？”苏母扬声打招呼，打断了苏晚晴和客人的交谈。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对客人抱歉地笑笑，快步迎上去。“妈？你怎么……”
“王阿姨，这就是我女儿晚晴。晚晴，这是王阿姨，妈妈的老同学，特意过来看看你。”苏母拉着那位王阿姨，声音格外响亮，似乎想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
王阿姨上下打量着苏晚晴，眼神像在评估商品，嘴里啧啧称赞：“哎呀，老苏，你女儿可真俊！比照片上还水灵！气质也好，在这古玩店工作，多雅致啊！”
苏晚晴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能感觉到那位熟客好奇的目光，脸腾地红了。“妈，王阿姨，我们到里面坐吧……”
“不用不用，就在这里挺好。”王阿姨一把拉住苏晚晴的手，热情得过分，“晚晴啊，阿姨也不绕弯子。我有个侄子，比你大两岁，自己开公司的，年轻有为，车房都有，人品相貌都没得挑！就是忙事业耽误了。我一看见你啊，就觉得你们俩特别般配！他今天正好在附近，要不……我叫他过来，你们年轻人先见个面，聊聊？”
“现在？！”苏晚晴失声道，猛地抽回手。她看向母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祈求。母亲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对王阿姨陪着笑：“这孩子，害羞呢。”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苏晚晴。在工作的场合，在可能有客人在场的情况下，被母亲带着一个陌生人像推销货物一样评头论足，甚至要现场“验货”？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母亲和王阿姨的脸在她眼中开始扭曲、晃动，声音也变得断续、嘈杂。她必须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最后一丝体面。
“不……不好意思，王阿姨，我现在正在工作，而且……而且我暂时没有相亲的打算。”苏晚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僵硬。
王阿姨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苏母，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苏母脸上挂不住，连忙打圆场：“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阿姨也是好心……”
“妈！”苏晚晴提高了声音，带着颤抖，“我在工作！”
最终，苏母讪讪地拉着面色不豫的王阿姨离开了。临走前，苏母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眼神里的焦虑、难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像一根针，扎进苏晚晴心里。而这一次，苏晚晴甚至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让母亲那模糊扭曲的影像，在脑海中重新清晰固定下来。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又过了几天，苏晚晴以为自己明确的态度能让母亲消停一阵。林琳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宽慰了她几句，但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天，苏晚晴受一位老客户的邀请，去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洽谈一笔小型拍卖委托。事情谈得很顺利，气氛愉快。结束时，客户礼貌地送她出门。
就在茶室门口，苏晚晴看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母亲和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起，正朝着茶室张望。看到她出来，母亲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来：“晚晴！这么巧啊！你也来这里？哦，这是妈妈跟你提过的小陈，陈经理，年轻有为！他刚好在附近见客户，我说你也在，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年轻人多交个朋友嘛！”
那个叫小陈的男人也走上前，伸出手，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一种惯常的、打量合作方般的评估意味。“苏小姐，你好，常听阿姨提起你，果然气质出众。”
苏晚晴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巧合？在这样一家她平时根本不会来的茶室门口“偶遇”？母亲甚至打听到了她今天的行程！这种处心积虑的“安排”，这种完全不顾她意愿、甚至利用她工作场合制造“邂逅”的行为，彻底击穿了她最后的忍耐底线。
客户还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看着这一幕。
苏晚晴没有去握那只手。她看着母亲那写满“快打招呼啊”、“别让妈妈丢脸”的急切眼神，看着那个男人自信等待的姿态，看着客户疑惑的表情……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压力、委屈、恐惧、对自身变化的无助，还有此刻被最亲之人“出卖”和“设计”的背叛感，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
她眼前的一切彻底扭曲、模糊，母亲的脸和声音完全融入了背景的杂音，那个男人的形象也变成了一片晃动的色块。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