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程序
凌晨四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林琳独自驾车来到那个城郊仓库。当她用手电筒的光束照见仓库中央那两个在特制水箱中缓缓游动的、流畅而庞大的身影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呼吸还是停滞了好几秒。
手电光划过它们青灰色的背脊和雪白的腹部，划过那标志性的狭长吻部。真实不虚。
她没有过多停留，更没试图触碰或做任何多余的事。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水箱的状况，两只白鱀豚状态平静。她退到仓库外，回到车里，关掉车灯，在浓郁的夜色中静静等待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尾随或异常。
然后，她拿出那部几乎不用的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存在通讯录深处、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她大学时代的秦师兄，如今在某个名称寻常的研究院工作。多年前一次深谈，让彼此知道对方是能守住秘密的人。
“秦师兄，抱歉这么早。”林琳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冷静，“我这边遇到一个情况，需要按最高敏感度流程上报。实物确凿，在东郊原三纺厂三号废弃仓库。涉及……已确认野外灭绝的极珍稀水生哺乳动物，活体，两只。”
她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但对方显然听懂了。长久的沉默后，秦师兄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严肃：“信息收到。保持距离，不要留下任何个人痕迹。会有人接管。你的联系人身份？”
“‘青鸟’。”林琳说。神话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她觉得这个代号很贴切——轻盈、隐秘、负责传递重要的消息。
“明白。保持通讯畅通。‘青鸟’同志，感谢通报。”
电话挂断。林琳知道，庞大的国家机器中，某个特定的齿轮组已经开始精密咬合。她将车开到一公里外的停车场，安静等待。天色微明时，三辆无标识墨绿色越野车和一辆厢式货车，如静默的鱼群滑入她指示的方向。
上午九点，备用手机响起，是个本地固话。“林女士吗？我们是市渔政局的，关于您咨询的水产运输许可，想请您来局里做个补充说明，今天上午十点方便吗？”语气寻常。
林琳知道这不是渔政局。“可以，我准时到。”
“渔政局”的办公室简洁得过分。一桌两椅，对面坐着两人，便服，干练。中年男人姓陈，眼神沉稳；年轻些的女子负责记录。
询问从“如何发现仓库异常”开始，细致入微。林琳的回答半真半假：她提到因典当行业务偶尔留意偏僻仓储，昨晚收到匿名加密讯息，提示仓库有“重大异常生物”。她初步核实后，通过可信渠道紧急上报。
她反复强调“匿名信息来源”和“自己只是核实传递的中间人”，对自己如何精准定位、信息来源身份，一概表示不知。
陈主任的问题渐渐深入：“现场勘查显示，水箱运输痕迹很新。你对‘匿名方’有无身份猜测？是否可能与近期其他……不寻常的事件有关？”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
林琳面露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摇头：“陈主任，我只是个生意人。对方显然不想暴露。我无从猜测，也不便猜测。我的原则是，把事情交给该管的、专业的人，然后回到自己的本分。”
她语气坦然，态度合作但界限分明。所有可能指向虾仁的线头，都被她牢牢收束在“匿名”与“偶然”的茧里。她不否认异常，但绝不提供任何指向具体的蛛丝马迹。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主任最后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林女士，你的敏锐和果断，为保护极其珍贵的国家遗产赢得了关键时间。我代表相关部门，向你表示感谢。今日谈话内容及仓库事件本身，属最高机密，望你理解并遵守。”
“我明白。”
“另外，”他略作停顿，“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责任感、判断力和执行力，经评估，我们希望与你建立一种长期的、非公开的联络机制。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或许还需借助你的经验和渠道。当然，这完全自愿，且在合法框架内。”
这不是勋章或奖金，而是一种隐形的认可与更深的牵连。林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更多的责任与潜在风险，但也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护身符”和更深的信息渠道。她斟酌片刻：“如果是对国家社会有益，且在我能力与原则范围内，我愿意协助。”
“很好。具体细节和联络方式，之后会通过安全途径告知。”陈主任起身，首次露出一点近乎微笑的表情，“‘青鸟’这个代号，不错。”
就在林琳接受询问的同时，两只白鱀豚已被转移至绝密的地下生物保全设施。运输全程在恒温恒湿的封闭舱内进行，最大限度减少应激。
处置流程迅捷而周密：
首先是一级隔离与检疫。它们进入拥有独立水循环系统的隔离观察池，由身着全套防护服的专家团队进行初步体检和采样，排除任何潜在病原风险。
紧接着，“长江女神重现”专项工作组火速成立。国内顶尖的鲸类生物学、遗传学、兽医学专家构成了核心，同时纳入少数经过严苛审查的环境工程乃至理论物理学者，旨在从多维度分析这不可思议的“重现”。所有成员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
全面检测随即展开。生理层面上，血液分析、超声波检查、声呐记录、二十四小时行为监控同步进行；遗传层面上，毛发皮肤样本的DNA正与历史留存标本进行精细比对；甚至连它们体表携带的水体微粒和微生物，都被拿去进行最精细的化学与同位素分析，试图寻找来源地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在更为偏远隐蔽的地点，一个模拟长江中下游古河道环境的、大规模半自然保育基地已开始规划。那将是它们未来的、更接近故乡的家园。
几天后，在“烛龙”项目组内部的加密简报中，关于“白鱀豚重现事件”有了初步推论：
核心结论：生物确系白鱀豚，生理状态基本健康，但存在难以解释的快速愈合迹象及微量未知复杂化合物残留。
关联性推测几乎直接指向“隐龙”。时间、出现方式、对中间人“青鸟”的利用模式，都与“隐龙”过往“解决问题、避免直接暴露”的风格高度吻合。
能力评估修正倾向于两种可能：其一，具备某种有限的、指向性的跨位面或平行空间沟通获取能力；其二，拥有极高阶的“生命信息重构”潜力，但消耗巨大。两者都指向其能力内核更偏向“生命”、“修复”与“获取”，而非破坏。
对“青鸟”（林琳）的评估明确为：可信度高，边界感强，具备出色的信息过滤与危机处理能力。她是目前与“隐龙”之间唯一确认的、稳定的安全接触渠道。建议维持现有良性互动，避免施压导致渠道断裂。
最终建议：保持远距离观察，避免激化矛盾。将“白鱀豚”项目列为与“隐龙”观察并行的最高优先级，其研究进展可能为了解“隐龙”能力本质提供关键窗口。同时，可考虑通过“青鸟”渠道，非敏感地传递一些白鱀豚保育的正面进展，作为一种间接的、良性的互动与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