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新生
王老板睡了一个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好觉。
不是那种被安眠药强行拖入的昏沉，也不是疲惫到极点的昏迷，而是一种久违的、自然而深沉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没有纷乱的梦境，只是纯粹的、黑暗而安宁的休憩。
当他自然醒来时，昏黄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王老板躺在床上，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整体的感受。空气似乎更清新了，光线更柔和了，连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都显得悦耳动听。最重要的是，那种常年盘踞在头脑中的沉重感、那种像是戴着一顶铁盔的压抑，消失了。
他坐起身，动作轻盈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王先生，您醒了？”秦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林琳也走过来，两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讶异。
“你们……”王老板开口，声音比往常清亮许多，“我睡了多久？”
“整整十个小时。”秦云看了眼手表，“从上午八点半，睡到下午六点半。期间我们检查过几次，您的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呼吸、心率……简直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王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似乎有了光泽，指甲下的血色也饱满起来。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稳健地走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
镜中的影像让他愣住了。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又不太一样。常年堆积在眼下的乌青消失了，眼角的细纹似乎淡了一些，松弛的面颊恢复了少许紧致。最重要的是眼神——不再是从前那种浑浊、疲惫、带着血丝的模样，而是清亮有神，甚至透着一种他自己都快忘记的锐利。
他抬手摸了摸脸，镜中人也做同样的动作。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幻觉。
“这……”王老板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转过身，看向林琳和秦云，声音有些发颤：“镜子……是正常镜子吗？”
林琳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说道：“王先生，您看起来确实年轻了不少。”
王老板又转回去看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震惊、怀疑、狂喜——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表面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多少个夜晚，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日益憔悴的脸，感觉自己正被失眠一点点吞噬。而现在……
“谢谢。”他转向林琳，郑重地说，“真的，谢谢。”
“您太客气了。”林琳摆摆手，“都是应该的。”
王老板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当然不会当真，人家只是客套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空虚感从胃部传来。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但很快就像潮水般涌来，化作强烈的饥饿感。
“咕——”
响亮的肠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王老板捂住肚子，有些尴尬，但饥饿感如此真实而迫切，让他顾不得这些。
“我好像……”他舔了舔嘴唇，“很饿。”
“身体修复需要能量。”秦云解释道，“这是好现象，说明新陈代谢恢复正常了。”
“那……我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王老板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像个饿坏了的孩子。
餐厅包厢里，王老板的吃相让林琳和秦云都有些目瞪口呆。
他点的第一道菜是简单的白粥和小菜，但当粥端上来时，他几乎是抢过碗，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吞咽。米粥的清香在口中化开，那种平凡的甘甜让他几乎热泪盈眶。
“慢点，王先生，慢点。”林琳劝道。
王老板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作却丝毫没慢。一碗粥转眼见底，他立刻又盛了一碗。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菜——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每一道他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品尝的是人间至味。
“这个……怎么这么好吃？”他夹起一块鱼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以前也常来这家，但从没觉得……”
“味觉也恢复了。”秦云轻声对林琳说，“长期失眠会影响所有感官。”
林琳点点头，小口喝着自己的汤。她和秦云吃得很慢，主要是看着王老板风卷残云。桌上七八个菜，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终于，王老板放下筷子，满足地长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胃部，脸上是吃饱后的惬意神情——这种简单的满足感，他已经多少年没有体验过了？
“大恩不言谢，”他诚恳地说，“我始终相信一句话，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药材单子我已经发给助理了，最迟三天内备齐。捐款……”他顿了顿，“五百万，匿名捐给儿童罕见病救助基金。我亲自盯着办，一定到位。林女士您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替哪些孩子先提前感谢王先生。”
“您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林琳沉吟了一下说道：“王先生接下来的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既然坐到了一起我觉得还是直接了当一些比较好。治一个病花六百万说实话挺多的，搁我身上我都不一定接受得了，但是王先生是生意人肯定明白诚信的重要性。”
“明白。林女士请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合作讲求一个你情我愿，觉得贵就应该在开始前拒绝，没有占完便宜不认账的道理。六百万虽然不少，但相比起我经历的痛苦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这六百万我掏的心甘情愿，还是那句话不要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了什么。”
王老板其实也曾经想过赖账，但是现在他却有些不敢了。不说诚信的问题，赖账容易，本来就是口头约定赖账又如何，告我？有证据吗？可是对方敢承诺完全治愈他的失眠，而且不担心他赖账，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很显然对方根本不怕他赖账，甚至有可能故意让他赖账，但不管是那种他都不敢赌。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王老板回到别墅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冲向厕所。
从厕所出来后神清气爽，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给助理打电话布置工作——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等着他决策的项目……
但他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生病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失眠的根源是什么？除了遗传因素，更多的是压力——工作的压力、竞争的压力、维持庞大产业的压力。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直到某个零件终于发出警报。
现在警报解除了，他还要继续那样生活吗？
王老板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花园里的草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女儿。那个已经十六岁，却和他越来越疏远的女儿。
离婚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事业上，以为赚更多的钱、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孩子最好的爱。他给女儿买最贵的衣服，送她去最好的学校，请最贵的家教……但他缺席了她的家长会，忘了她的生日，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等到他想管的时候，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染发、逃课、顶嘴的叛逆少女。他们上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是什么时候？王老板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
深夜十一点，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王老板已经等候多时，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
女儿正蹑手蹑脚地进门，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她染了一缕蓝色的头发，耳钉在黑暗中反光，穿着破洞牛仔裤和超大号的卫衣。
王老板本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女儿疲惫但鲜活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也曾是个会扑进他怀里要抱抱的小女孩。
女儿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女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不解和疑惑的表情。
“爸？”她干巴巴地问，准备迎接又一场争吵。
但王老板只是点点头：“早点休息。”
女儿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王老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女儿好像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最晚也是十二点回家，看来女儿是有底线的，唉，都是我的错，幸好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