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烦恼

饭局约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小包厢，环境清静。这次不是林琳请客而是苏晚晴做东，她早早到了，点好了菜，坐在那里却有些坐立不安。她今天穿了件样式温柔的针织衫，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不是化妆品能掩盖的。

虾仁是和林琳前后脚到的。他依旧是那副有点随意的打扮，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至少没有之前透支后的萎靡。黑凤梨自然没带，鸡毛掸子更不可能出现。

“不好意思，刚去看了看李老。”林琳笑着入座，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开，“虾仁，告诉你个好消息，李老醒了，意识清楚，还能简单说几句话了。医生说简直是奇迹，后续康复前景很乐观。”

虾仁正拿起茶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语气平常：“醒了就好。”他其实通过小虾米残留的微弱反馈，比医生更早察觉到老人意识的复苏，但这没法说。

“医生说大概还要观察一两周，稳定后就能转到康复医院了。”林琳补充道，目光在虾仁脸上掠过，没再多说。有些事，心照不宣。

“那就好。”虾仁应着，心里也算放下件小事。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近况。林琳调侃虾仁的“卖鱼事业”，虾仁打着哈哈说混口饭吃。苏晚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笑，不怎么插话。直到林琳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晚晴，最近家里……没再给你安排‘人类多样性观察’活动了吧？”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随即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粒花生米，声音很低：“……嗯，消停点了。”

其实根本没消停，反而有点变本加厉的感觉。

虾仁看看林琳，又看看恨不得把脸藏进碗里的苏晚晴，不明所以，但直觉气氛有点微妙。

林琳忍着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虾仁一下，然后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带着几分戏谑地把苏晚晴近期的“相亲奇遇记”——从内心住着美丽灵魂的男音乐人，到纹身哲学大师，再到不婚主义学者和丁克环球家——简明扼要地概述了一遍。

虾仁听得眼睛慢慢睁大，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这……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知道不应该笑但就是忍不住。他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结果差点呛到。

咳了两声，虾仁看向头埋得更低的苏晚晴，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一点：“那什么……苏姐，没事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呃，不是，我是说……这都不是你的问题。纯粹是……缘分没到，对，缘分没到。”他的安慰词干巴巴的，没什么力度，但态度是认真的。

林琳也接口，语气轻松：“就是，晚晴，你就当看了几场免费的行为艺术展。为这些事不开心，不值当。”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微红，但勉强笑了笑：“嗯，我知道。就是……有点烦。”她不愿多谈自己的窘迫，尤其是在虾仁面前。她总觉得，虾仁虽然有时候看着不靠谱，但身上有种奇怪的、让人安定的气质。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相亲破事，说出来好像挺丢脸的。

菜陆续上齐。苏晚晴似乎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打破尴尬，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挺专业的细长盒子，推到虾仁面前，声音细细的：“虾仁，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之前帮我，还有……总是给我们带好吃的鱼虾。”

虾仁愣住：“啊？送我？”他看看盒子，又看看苏晚晴。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林琳在一旁怂恿，她也有些好奇。

虾仁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套某知名品牌的机械键盘和游戏鼠标，型号不算顶配，但也是中高端了，手感扎实，带酷炫灯光。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挑选的。

“我……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摆弄电脑，”苏晚晴有些紧张地解释，“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虾仁看着这套崭新的外设，再想想自己那台老牛喘气般的破电脑和磨光了字母的旧键盘，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有点意外，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一丝……被人记挂着的暖意。他平时扣扣搜搜，可从没想过给自己换这个。

“太破费了。”虾仁挠挠头，笑容有点局促，但眼睛亮亮的，“这……这很好，我很喜欢。真的。”他说的不是客套话。用这个打游戏，肯定很带劲，如果有空的话。

苏晚晴见他喜欢，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你喜欢就好。”

饭局后半段，气氛活络了一些。虾仁虽然话不多，但也会接几句茬。苏晚晴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能说几句玩笑。只是她眼底那层疲惫的阴影，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中间，苏晚晴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门刚关上，林琳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她转向虾仁，压低声音：“看到了吧？这丫头，表面没事，心里憋着呢。再这么下去，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虾仁夹菜的动作停住，有点茫然：“啊？那……咋办？”让他捞鱼卖钱甚至偷偷救人还行，处理这种细腻的女性心理问题？超纲了。

林琳白他一眼：“谁让你治病了？她这是心里堵得慌，家里逼得紧，自己又有点钻牛角尖。你们年纪差不多，偶尔有空，找她说说话，聊点别的，分散下注意力也行啊。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帮助嘛！她在这城市，除了我，也没什么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虾仁更懵了：“说话？聊啥？”他觉得自己跟苏晚晴的共同语言，可能仅限于“今天天气真好”和“今天鱼挺新鲜”。

“随便聊！聊聊你卖鱼的趣事，问问她典当行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东西，哪怕说说天气呢！”林琳有点无语，“聊天都不会？”

“那有什么好聊的?”虾仁想说，但没敢。

虾仁看着林琳认真的表情，知道她估计也没什么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自己这是被“托付”了。他想起苏晚晴刚才送礼物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此刻却藏着忧愁的眼睛。好像……是有点让人不放心。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行吧。我……我尽量。”心里却开始疯狂思索：聊天？怎么开头的来着？在线等，挺急的。

就在这时，苏晚晴推门回来了，脸上补了点妆，看不出异样。她看着包厢里似乎正在“密谈”的两人，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林琳瞬间切换回轻松模式：“哦，在说虾仁这小子，得了这么贵的礼物，下次得多捞点好货补偿我们。”

虾仁连忙点头：“对对对，一定一定！”

苏晚晴笑起来，包厢里重新充满了食物香气和看似轻松的氛围。只是虾仁心里，莫名多了件小小的、柔软的“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