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恶趣味

晚餐在一种温暖而充实的氛围中结束了。清洗餐具时，关于将“星尘计划”歌曲收益定向捐赠给灾区学校重建的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虾仁刷着盘子，觉得这事儿挺好，既做了实事，又省去了自己琢磨的麻烦。苏晚晴则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找到了某种比单纯创作更踏实的锚点。

林琳开车送虾仁回去。城市夜色在车窗外流淌，车厢内先是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当车子驶上一条车流较少的高架路时，林琳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东西已经安全移交。那边让我带话，‘任务达成，感谢支持。’你看是我明天给你送回去，还是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虾仁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似乎在出神。几秒后，他才慢悠悠地应道：“不用送了。”

“嗯？”林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从那张懒散的脸上看出更多情绪，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并不多问。

又过了片刻，虾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补充道：“对了，琳姐，你要是有机会瞧见他们怎么对待那玩意儿的……回头有空，给我讲讲过程就行，随便说说。”

他没说想听什么，也没说为什么想听。但林琳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还是很了解虾仁的，这看似随意的背后，藏着这家伙难以言说的、孩子气的恶劣趣味。想看最顶尖的聪明人面对无法理解的谜题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知道了。”林琳的回答同样简短，没有任何追问或调侃，“有机会的话，我留意一下。不过，这种观察如果有，也得很正式地报上去。”

“没关系。”虾仁浑不在意，“我就随口一说。”

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虾仁摆摆手下了车，身影没入楼道昏暗的光影里。林琳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她知道，虾仁那“随口一说”，和她那句“知道了”，之间传递的信息，远比字面上多得多。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点破了就没意思了。

“烛龙”项目组核心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国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技术部门对“银环”及控制器安全接收、并完成初步无损外部检测的简报；另一份，则是林琳作为“青鸟”提交的、关于与“隐龙”此次接触的完整记录。

众人的目光，尤其在记录末尾那几句关于“观察过程”的请求上，停留了许久。

“他真这么说？”一位负责行为分析与心理侧写的专家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讲讲过程’，‘随便说说’……看似随意，实则是一种极其放松状态下的兴趣流露，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玩味。结合他一贯表现出的怕麻烦却又在某些事情上异常‘热心’的特质，这很可能是一种独特的心理投射——将超越性的能力视为一种‘玩具’，并乐于观察普通人面对‘玩具’时的反应。”

“恶趣味。”另一位安全策略顾问言简意赅地总结，眉头紧锁，“或者说，是一种实力绝对碾压后，自然产生的疏离感和……娱乐心态。他并不介意我们研究，因为确信我们研究不出什么。他想看的，或许正是这种‘徒劳’的过程本身。”

李国沉默地听着分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他抬眼看向负责“天门”项目筹备的周组长：“项目团队的心理建设如何？”

“都是经过最严格筛选的国宝级专家，心智坚韧，求知欲压倒一切。”周组长回答得很快，“对他们而言，研究对象本身的不可思议，远大于赠予者那点可能的、微妙的心理。他们的眼里，恐怕只有‘为什么’和‘怎么办’。”

“那就好。”李国微微颔首，“批准‘青鸟’作为非介入式观察员参与‘天门’项目部分环节。她的观察记录，按双重档案处理：一份技术过程实录，一份……行为反应实录。后者仅供内部极小范围参考，帮助我们更立体地理解‘信源’。”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至于‘隐龙’这点……个人趣味，我们不必过度解读，也不必刻意迎合。只当是他性格里一点无伤大雅的古怪。科学家们不会在意这个，我们在意的是东西本身。但要注意，所有接触人员必须保持绝对的专业和敬畏，不要因为揣测其动机而产生任何轻慢或表演情绪——那才可能真正触怒他。”

“天门”项目，就在这种略显古怪但目标明确的基调下，全面启动了。正如周组长所言，被选入项目的顶尖学者们，在进入那座深埋地下的绝对屏蔽实验室，亲眼看到悬浮在探测阵列中央那枚朴实无华的银环，并得知了它那匪夷所思的初步检测报告，即普通白银，时空扰动，疑似时间静止后，所有的情绪迅速被纯粹到极致的惊奇与求知欲吞没。

怀疑？有，但迅速被更精密的重复实验打消。

畏惧？有，但对未知奥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至于这玩意儿是谁做的、他为什么借给我们、他是不是想看我们笑话……这种问题，在足以颠覆现有物理大厦的“现象”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根本无人耗费精力去多想。最多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某位老院士揉着太阳穴苦笑一声：“这位‘提供者’，可真是扔了个了不得的难题过来啊。”随即，注意力又立刻被屏幕上一条异常曲线吸引过去。

林琳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源记录的眼镜，安静地坐在观察室的角落。她看着那些平时在电视报刊上严肃矜持的学术泰斗们，此刻为了一个探测方案争得面红耳赤；看着年轻的助手因为一次失败的传感器投送实验而懊恼地抓乱头发；看着当第一次确凿无疑的“时间静止”证据被呈现时，整个主控室陷入的那种震撼的寂静，以及随后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讨论。

她看到困惑，深深的困惑，写在每一双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她看到执着，近乎疯狂的执着，驱动着这些平均年龄不小的身体日夜不休。她也看到，当常规物理路径走到尽头，开始有人引经据典，试图从古代模糊的神话记载中寻找一丝缥缈的灵感时，那种跨越时空的、人类对理解世界本质的共同渴望所散发出的奇异光彩。

这些表情，这些反应，复杂而真实。林琳默默记录着，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虾仁那个家伙，大概会喜欢看到这些。尤其是看到他们从最初的雄心勃勃，到中间的绞尽脑汁，再到后来不得不开始讨论“壶中天地”和“纳须弥于芥子”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窘迫、无奈和豁然开朗的奇异神情。

但她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尽职地将一份客观的、侧重于“人”而非“技术”的观察纪要，提交了上去。这份纪要最终和浩如烟海的技术数据一起，汇入“天门”项目的海量档案中，成为理解那个神秘“信源”的又一块或许有用、或许无用的拼图。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虾仁晃悠到典当行。林琳在里间整理账目，苏晚晴在前台。打过招呼，虾仁熟门熟路地蹭到里间，找了个舒服的旧沙发窝进去。

账目告一段落，林琳泡了杯茶，也坐下休息。窗外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很安静。

“前几天，去看了下那个研究。”林琳端起茶杯，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挺热闹。”

虾仁来了兴趣，但没吭声，等着下文。

林琳慢慢啜了口茶，目光落在浮动的茶叶上，声音平缓：“一堆聪明人，围着那圈子，什么法子都试了。一开始信心挺足，后来……嗯，有点懵。”

她挑了几件无关紧要又能体现过程曲折的小事说了说，语气平淡，没有渲染，也没有刻意描述谁的表情。但她提到了争论，提到了失败，提到了有人引述古文，也提到了最终那份“无法理解，仅能记录”的初步结论。

虾仁听着，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偶尔眼神会动一下。当听到他们开始讨论“纳须弥于芥子”时，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整个过程，他都没插话，只是听着。

林琳说完，放下茶杯，看向虾仁：“差不多就这些。挺费电的。”

虾仁“唔”了一声，从沙发里坐直了点，伸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才像是随口评价般说道：“子曾经曰过：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林琳：“……”

两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阳光静静移动，典当行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苏晚晴在外间轻轻哼着歌，是王菲一首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