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回响
次日清晨,一份标注为“社情信息-普通”的加密简报,按常规流程汇入“烛龙”项目组的信息筛析系统。
简报内容简洁:“‘青鸟’线关联人员B(苏晚晴),于昨日16时许在中山路星巴克进行私人社交活动后失联,手机信号于16:21中断。约21:50,经友人协助于老城区福安巷附近寻回,人身安全,无严重外伤。据本人陈述,其间曾遭遇两名不明身份男子抢夺随身财物(手机、钱包)。已建议其本人报警处理。关联人员A(林琳)情绪平稳,B目前状态疲惫,需观察。”
从文字上看,这只是一起并不罕见的冬季街头抢夺案,受害者幸运被朋友及时找到,未造成更严重后果。按照常规,这类信息最多被标记为“关联人员动态更新”,归档了事。
但简报的接收者——负责“青鸟”线的专职分析员徐莹,却盯着屏幕微微蹙眉。
时间线不对。
简报提到“约21:50寻回”。她调取了林琳(青鸟)昨夜与项目组的紧急联络记录——那通通报苏晚晴失联的电话,时间是21:33。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这意味着,从林琳打电话求助,到苏晚晴被找到,中间间隔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徐莹迅速调出电子地图。中山路星巴克到老城区福安巷,直线距离约8.5公里。考虑到昨夜暴雪天气、路况极差、且目标处于移动状态、最后出现位置不明……
在不到二十分钟内,于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找到一个手机关机、可能处于非清醒状态(简报暗示状态异常)的失联者?
这效率,已经超出了“朋友热心寻找”的范畴。
她想起了林琳电话里那句欲言又止的“她最近……看东西会模糊”,以及简报中“经友人协助”这个模糊的措辞。
“友人”。徐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在林琳和苏晚晴的交友圈中,有能力且会被林琳在那种紧急时刻第一时间求助的“友人”,指向性太明显了。
她立刻将简报连同自己的初步分析标注,提升至“关注”级别,转给了上级赵明。
三十分钟后,赵明与李国坐在了小会议室。
“徐莹的判断很可能没错。”赵明指着投影上的时间线和地图,“‘隐龙’出手了,而且展现出了我们之前未能确认的两项关键能力:一是极快的大范围精准定位能力;二是……或许还包括某种高效的移动或抵达方式。”
李国凝视着地图上那条被标注出的、从虾仁日常活动区域到福安巷的路径:“现场有目击者吗?”
“已经调取了福安巷周边三个街口在那个时间段的治安监控和部分民用监控。”技术组的周组长接入视频会议,“由于大雪和光线问题,画面清晰度很差。但可以确认,在21:46至21:48之间,福安巷南口监控捕捉到一个模糊身影快速进入巷内,体型特征与‘隐龙’日常影像资料吻合。约八分钟后,同一监控显示该身影搀扶一名女性走出,随后一辆白色轿车驶入画面接应。”
“从最近的可追踪点到他出现在巷口,时间差是多少?”李国问。
周组长报出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这个移动速度,结合当时的天气和路况,排除车辆,几乎不可能。”赵明缓缓道,“除非他……”
“除非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李国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桌面,“先不管移动方式。重点是定位——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在茫茫大雪和城市复杂环境中,精准找到一个失联者的?苏晚晴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记?还是他的感知范围远超我们预估?”
“苏晚晴身上有他之前赠送的两件桃木饰品。”赵明提醒,“我们曾远程检测那上面是否有微弱的未知能量残留,结果是没有。但现在看来,那上面可能有某种信标。”
李国颔首,眼神渐冷:“检测不出来很正常。眼下有更紧迫的事。”他看向简报上“遭遇两名不明身份男子抢夺随身财物”那行字。
“‘青鸟’特意将此事上报,虽标注为‘普通’,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李国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林琳与苏晚晴情同姐妹。苏晚晴在她看顾下出事,她心中必然憋着一股火。以她的身份和纪律性,不能、也不会动用私人关系或项目资源去报复。但她可以通过“正常上报”,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她很清楚“烛龙”对“隐龙”及相关一切的重视程度。更清楚,在某些层面,“隐龙”关联人员受到侵害,会被视作某种需要妥善回应的事件。
她不需要明说。她只需要把事实报上来,尤其是“隐龙”已然介入并展现能力的事实报上来。
剩下的,“烛龙”自然会权衡。
“那两个人,还有他们背后的东西,”李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查清楚。按最高标准,走正规程序,处理干净。要快,要让人看得明白。”
这不是为了讨好“隐龙”,而是为了维护一条最基本的原则和默契:在这条脆弱的沟通链上,任何一方的核心关联人员,都应享有最低限度的安全。触碰这条线,就必须付出远超常规的代价。
这也是一种无声的沟通:我们注意到了你的重视,并且愿意在你重视的领域,展示我们的能力和诚意。
“明白。”赵明肃然点头,“我立刻协调相关部门。”
四十八小时后。
老城区一带的地下圈子,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彻骨冰寒的“地震”。
以绰号“黑皮”和“豁牙”的两名街头混混的突然被捕为起点,一场由市局刑侦总队直接督办、跨区联合行动的“冬季社会治安集中整治专项行动”骤然降临。
目标明确,火力集中。
“黑皮”和“豁牙”犯的事本来可大可小——抢劫,数额不大,未造成严重人身伤害,放在平时,刑拘、走流程、判个一两年顶天了。但这次不同。
办案民警的卷宗里,证据链扎实得令人发指:不仅仅是这次抢劫,还包括两人过往所有不干净的记录——几次小偷小摸、一次打架斗殴致人轻伤、甚至两年前一次未被深究的酒吧迷奸未遂嫌疑……全部被重新翻出、核实、定性。
他们常去的黑网吧、台球厅被突击检查,查出赌博机若干。他们认识的那个专门收赃物、偶尔也放点高利贷的“老葛”,因涉嫌非法经营、敲诈勒索被从窝点里掏了出来。连带老葛上面一个负责“看场子”、实则涉足多个灰色产业的小头目“彪哥”,也因涉嫌组织赌博、容留吸毒等多项罪名被连夜抓获。
行动迅疾如风,打击精准如手术刀。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但圈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干净利落”和“顶格处理”的味道。
有消息灵通人士隐约听说,“黑皮”和“豁牙”这次是撞了铁板,抢了一个“背景很硬”的人。具体多硬,没人知道,只知道上面震怒,要求“从严、从快、彻底”。
最终,“黑皮”和“豁牙”数罪并罚,面临的将是漫长的刑期。他们那个松散的小团伙和与之勾连的灰色网络,被连根拔起,主要成员一个没跑掉。
这一切都发生在正常的法律框架内,程序合规,证据确凿。只是效率之高、力度之大、牵连之广,远超类似案件的常规标准。
仿佛一夜之间,老城区那片总有些污糟角落的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涤荡了一遍。
结案简报以内部通稿的形式,出现在了“烛龙”项目组的案头。同时也通过某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让林琳“偶然”得知了处理结果。
林琳看着手机上那条语焉不详、却暗示“坏人已得严惩”的加密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锁屏。她没有对苏晚晴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她:“放心,那两个人,还有他们那些狐朋狗友,以后都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苏晚晴似懂非懂,但看着林琳眼中那抹冷意消融后的平静,她点了点头,心中那份雪夜遗留的惊悸,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虾仁是从林琳口中得知此事的,当时他正琢磨着怎么给苏晚晴再做个更“保险”点的小玩意儿。
“这么快?还收拾得这么干净?”虾仁有些惊讶。他知道“上面”能量大,但这效率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嗯。”林琳点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表达重视的方式,不一定非要亲自出手。”
虾仁听懂了。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焦急和无力,再想想那两个混混及其同伙的下场,心里的那点憋闷确实散了不少。这确实比他自己大海捞针去找人,然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要“解气”得多。
“谢了,琳姐。”他诚心道。
“别谢我。”林琳摇摇头,“真要谢也是我谢你。”
与此同时,“烛龙”项目组的内部评估会议正在召开。
“综合本次事件,‘隐龙’能力评估更新如下。”周组长指着屏幕上的总结条目。
“一、高效动态搜索与精准定位能力确认。对方在极短时间内,约17分钟,于恶劣天气下,在直线距离约8.5公里的城市复杂环境中成功定位失联目标。此效率排除常规手段。分析认为,其具备以下一种或多种能力组合:
中远距离信标追踪:能锁定其特有能量标记,如桃木饰品,感应距离可能远超此前观测数百米的静态范围,不排除具备特殊追踪术法。
大范围机动性感知:自身或借助未知媒介,例如那只常伴左右的特殊鸟类,能进行快速移动或拥有广域扫描视野,实现高效率的区域排查。
结论:其综合定位与搜寻效率等效于在类似条件下拥有至少数公里级有效作用范围,且精度极高。应重新评估其情报获取与目标追踪潜力。”
“二、疑似具备短途超常规移动或快速响应能力。从最后已知活动位置到目标发现地,其抵达速度在天气条件下显著异常。结合其此前展示的‘悬浮场’等未知技术,不能排除拥有某种地面快速移动或非常规通行方式。”
“三、行为模式补充:对核心社交圈保护意识极强,反应迅速且直接。此次事件可视为其‘底线’之一。与之互动时,须确保其关联人员安全,此为建立信任的关键前提。”
“四、合作潜力评估上调。对方对国家层面在其关切领域内展示的能力与效率有正面反馈,通过青鸟间接传达。可视为一次成功的非直接协同,为后续更深入合作积累了信任资本。”
李国听完汇报,看向众人:“处理结果,对方收到了。能力,我们看到了。底线,也摸到了一点。接下来,保持静默观察。‘基石’项目那边,催一下进展报告。另外……”
他顿了顿:“北方几省的雪灾情况通报都看了吧?气象部门预测,未来一周还有两轮强降雪。让外勤组提高警惕,所有异常气象报告,无论多离谱,第一时间汇总。”
会议室里的人神色一凛。他们都知道主任在暗示什么——极端天气,有时会像催化剂,让一些隐藏的东西浮现出来。
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