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漫长的治疗
第一周的治疗,带着某种新鲜感和“神秘使命”的自我感动,虾仁进行得还算积极。
每晚十一点,他便隐身传送过去,确认只有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后。小虾米化作银色的微光,探入女孩闭合的眼睑,开始细致的扫描与分析。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小虾米反馈回第一个需要他决策的复杂问题。
“宿主,目标左眼视神经交叉处存在先天性的髓鞘发育薄弱,与右侧神经束存在非典型链接。现有两个修复方案:方案A,彻底重塑左侧神经路径,预计耗时较长,但可最大限度恢复标准立体视觉;方案B,利用现有异常链接进行强化和补偿,耗时较短,但可能影响深度知觉的精确定位。需要您理解基础神经解剖学与视觉信号传导原理,以做出选择。”
一大串术语砸得虾仁晕头转向。
“等等……髓鞘是什么?视觉信号传导?”他对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小虾米反馈,一脸茫然,“星云,你能翻译一下吗?”
“简单的说,”星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就是修一条标准高速公路,还是利用现有乡村小道进行拓宽的区别。前者效果好但工程量大,后者快点但可能开不了太快也容易迷路。”
“……那选A?”虾仁试探着说。
“选择A,需要你引导小虾米精确识别至少十七处关键神经节点,并理解‘沃勒变性’与‘轴突再生’的微观调控机制,以避免修复过程中损伤相邻的嗅觉神经束。”
虾仁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有……有图纸或者说明书吗?”
“建议查阅《格氏解剖学》、《基础神经生物学》及相关眼科病理学论文。我已将关键章节与图谱标注,传输至你的手机。”
看着屏幕上瞬间多出来的几十个PDF文件,以及那些让人看一眼就眼花缭乱的神经线路图和细胞结构示意图,虾仁感到一阵由衷的绝望。
他最讨厌学习了!尤其是这种需要硬啃的、复杂枯燥的专业知识。上学时都没这么用功过!
“太……太麻烦了……”他瘫在小女孩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在睡梦中微微咂嘴的小女孩,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悔意。
“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他内心哀嚎,“治疗眼睛?这听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我连自己体检报告都看不懂!”
连续三个晚上,他一边强打精神试图理解“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和“光感受器细胞”的区别与功能联系,一边哈欠连天。书本上的字像在跳舞,那些微观结构图在他看来都长得差不多。
“要不……算了吧?”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扎根壮大,“反正一开始就是个意外,我也不欠她什么。非法入侵的是我,吓到她的也是我,可我也道歉了,还承诺帮她……虽然还没帮成。但好歹我来了好几次了,小虾米平时也顺便帮她梳理了一下身体气血,她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这报酬够意思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试图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那点隐隐作痛的良心。
第五天晚上,他看着小虾米扫描出的、比前几天清晰健康了不少的女孩体内微循环图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对,就这样。身体调理好了,比什么都强。眼睛……太复杂了,我能力有限,治不了也是情有可原。”他对着沉睡的女孩,小声地,更像是说服自己般说道,“明天……明天就不来了。嗯,就这样。”
然而,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掠过女孩枕边。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手工粗糙的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用两粒不一样的纽扣缝的,一粒蓝色,一粒棕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却似乎被摩挲得很光亮。
虾仁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再看一晚。就一晚。至少把今晚该梳理的脉络做完。”
他没有放弃,但心态彻底变了。他开始把这次治疗,看作一项极其艰巨、性价比极低、自己完全是被“道德绑架”了才不得不继续的麻烦工程。
既然决定继续,那就必须面对如何减少自己麻烦的问题。
“两只眼睛都治?这工程量也太浩大了……”虾仁开始精明地算计,“一只眼睛能看见,生活基本就能自理,能看书认字,能避开危险,够用了。治两只?那得花双倍时间精力!不行不行,太亏了。”
只治一只眼。这个“精明”的决定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仿佛找到了一个既能交代良心、又能极大减轻负担的完美平衡点。
他选择了情况相对稍好一点的右眼作为目标。
确定了“只治一只眼”的战略方针后,虾仁的治疗进入了漫长的治疗期,或者说是充满个人色彩的拖延期。
他大多数晚上会来,但积极性肉眼可见地下降。治疗过程变成了这样:
首先,他会花几分钟做心理建设,看着熟睡的女孩叹气,抱怨自己心太软,抱怨星云给的资料太难,抱怨黑凤梨又偷吃了一颗灵兽丹增加了他的经济压力……直到把自己抱怨到不得不开始干活以结束这种内耗为止。
接着,在小虾米进行微观操作时,他的思绪经常飘忽——思考去哪找更便宜的药材,思考新学的“冰凝术”还有什么实用变种,甚至思考明天要不要把衣服洗了,都攒了一堆了。有几次因为走神太严重,小虾米发出轻微警告,他才赶紧收敛心神。
然后,就是层出不穷的“请假”和“拖延”。
“今天感觉状态不对,念力操控不顺,强行施法可能事倍功半,明晚再说。”——其实是他下午尝试新法术失败,有点气馁。
“黑凤梨好像有点拉肚子,我得看着它点,今晚请个假。”——黑凤梨只是多吃了几颗野果。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雷雨天空间坐标不稳定,传送风险大,明晚可能来不了,提前说一声。”——S市确实有雨,但不大。
“白天要学习理论知识,脑袋疼,要不歇一天吧。”
“哦,今天十五月圆,月华太盛,可能会干扰眼部细胞对治疗能量的吸收,鸽一晚。”——纯粹是他瞎编的,想偷懒。
他给这些缺席找的理由五花八门,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一开始他还谨守一条底线:绝不连续缺席超过两晚。仿佛隔两晚来一次,就能维持住那份摇摇欲坠的“承诺”。到后来底线一降再降,甚至最严重时一周只治疗一次。
“嗯,我的底线相当灵活。”
小女孩很乖,偶尔治疗时会因为疼或痒醒过来,但她从未抱怨,只是每次虾仁到来时,那双尚无光感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更明显的期待和依赖。这种无声的期待,成了虾仁没法彻底摆烂的最后枷锁。
但二人直接的交流并不多。
期间虾仁还发现小女孩有说梦话的毛病。
在某次虾仁一边摸鱼治疗,一边神游天外时,沉睡的小女孩忽然呢喃了一句梦话,语气带着依赖和一丝委屈:
“……哥哥……”
虾仁当时会一愣,有点不自在,嘟囔一句“小孩子就是麻烦”。
治疗右眼的进展缓慢,比预期更慢。除了技术复杂,虾仁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态度“功不可没”。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周,两周,一个月……虾仁从一开始还计算着日子,到后来已经麻木了。
看不到即时反馈,是最消磨意志的。他不知道自己这份“苦工”还要做多久,这种不确定性加剧了他的懈怠和抱怨。
终于,在快满两个月的一个晚上,当虾仁完成又一次治疗后,习惯性地用极微弱的光刺激测试女孩右眼瞳孔时——
那一直涣散的瞳孔,极其轻微地、但确确实实地收缩了一下!
虾仁愣住了。他屏住呼吸,又试了一次。收缩反应更明显了!
“有……有光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一丝微弱的成就感和……更沉重的压力。因为这意味着,最麻烦的部分——让眼睛“活”过来——已经完成,接下来是更精细的“校准”和“连接”,让大脑能正确解读视觉信号。
曙光初现,但虾仁的倦怠感也达到了顶峰。
“好了好了,有一只眼有光感了,离真正看见不远了。”他对自己说,“大功即将告成!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吧?”
在右眼进入最后调试阶段,以及随后开始的、他虽极其不情愿但受良心煎熬而决定的左眼治疗初期,虾仁的拖延达到了新高度。
“反正右眼快好了,她能感觉到光了,生活就有希望了嘛。不急,慢慢来把左眼进度赶一赶。”他打算让两只眼睛同时治好。
给左眼治疗时,他几乎是在“挤牙膏”。进度缓慢得令人发指。有时候,仅仅完成了计划中二十分之一的微观修复,他就觉得“今天工作量达标了”,心安理得地收工走人。
他与小女孩的交流也降至冰点。除了必要的、关于治疗感受的询问(“这里有没有胀痛感?”“刚才那一下,眼前有没有闪过什么?”),他几乎不再说话。他害怕多说话会泄露更多个人信息,也害怕产生更多情感联结,让这“麻烦”变得更加纠缠不清。
小女孩很安静,总是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然后乖乖地说“谢谢哥哥”。她记住了这个温和但似乎总是很疲惫、很忙碌的“声音”。
三个月,将近九十天。在虾仁无数次的自我斗争、拖延、抱怨和不得已的坚持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处视神经与大脑视觉中枢的链接被小虾米完美接续、校准,并确认信号传输稳定时,虾仁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
他终于,终于,把这件麻烦至极的“好人好事”,磨蹭着做完了!
看着床上小女孩颤动的眼睫,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总算结束了”的轻松。
他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最后看了一眼女孩恬静的睡颜。
没有告别,没有更多话语。光芒微闪,他传送离开,回到了自己那间依旧充斥着装修噪音的出租屋。
瘫倒在床上,虾仁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精神上却有种奇怪的放空感。
“结束了……”他喃喃道,“明天我一定要躺到十二点。”
在他不知道的城市的另一端,那个清晨睁开眼睛醒来、第一次真正看到阳光颜色、看到父母脸庞、看到自己画了无数遍却从未见过的图画的小女孩,紧紧捂住了嘴,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她记住了那个声音,对他充满感谢,甚至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发感激。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消失了,好像不存在一样,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其实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出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嗯,好像还真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叫瑶一谣,哥哥你呢?”
“瑶一谣,哈哈摇一摇,我叫晃一晃,啊不好意思,开个玩笑,呃,你叫我虾米吧。”
“虾米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