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雪中迷途
苏晚晴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桃木小戟。
窗外大雪纷飞,整条街景在厚厚的雪幕中变得朦胧——不,不仅仅是雪的遮掩。她眨眨眼,努力聚焦,但视野里的一切仍然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行人裹着各色羽绒服匆匆走过,他们的脸是模糊的色块,五官的位置她知道在那里,却无法看清任何一张脸上的表情。
“苏小姐?苏小姐?”
声音从对面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水传来,带着一种均匀的、没有起伏的质感。她知道那是今天相亲的对象,王阿姨介绍的“海归精英”,姓什么来着?陈?程?
她转过头,试图看清对方的脸。但视线里只有一张符合“人类面孔”标准配置的色块组合——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仅此而已。她甚至记不清对方三分钟前戴没戴眼镜。
“……所以我认为,婚姻的本质是资源整合。”那个均匀的声音继续说,“我的年收入在八十万左右,希望另一半至少能有二十万以上,这样家庭总收入……”
声音变成了背景白噪音。苏晚晴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奶泡,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她坐在这里,和一个看不清脸、听不出情绪的人,讨论着“资源整合”。
而口袋里的桃木小戟温温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冷却的阳光。
“抱歉。”她突然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不等对方反应,她抓起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咖啡馆深处。路过吧台时,店员抬头对她微笑——那张脸也是模糊的,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她认得,是“服务业标准笑容”的一种。
洗手间的镜子前,苏晚晴看着镜中的自己。
还好,自己的脸还是清晰的。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但她盯着看了十几秒,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这张脸,真的属于“苏晚晴”吗?还是只是另一个符合“年轻女性面孔”配置的色块组合?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触感是真实的。水很冷。桃木小戟贴在腿侧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见完了吗?感觉怎么样?人家条件很好的,你别又挑三拣四……”
文字在屏幕上跳动,但苏晚晴读着读着,那些字好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串串符号。“条件”、“好”、“别挑”——关键词在脑海里打转,但整段话的情绪和关切,她感受不到了。
她没回复,收起手机,从后门离开了咖啡馆。
室外冷得刺骨。
苏晚晴拉紧羽绒服,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冷。不,不是不冷,而是寒冷被一层无形的暖意隔绝在外——那股暖意从口袋里散发出来,包裹着她的全身。
是那个小戟。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温润的木雕。指尖传来的清晰触感,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该回家了。
她抬起头,辨认方向。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雪中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块,所有建筑都长得差不多,方方正正,窗户格子整齐排列。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此刻却陌生得像第一次来。
向左?还是向右?
她犹豫了几秒,选择了看起来眼熟一点的方向——那家便利店的门框颜色,好像和平时看到的一样?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花打旋。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经过的车辆也开得很慢,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苏晚晴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步越来越慢。
不对,这不是回家的路。
周围的建筑变得更矮更旧,路灯间隔很远,有些地段甚至漆黑一片。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到处是模糊的、相似的街景,像同一个场景复制粘贴了无数份。
她该问路。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问谁?那些模糊的行人?他们匆匆走过,脸看不清,声音听不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口说出完整的句子。
算了,再走走看。也许下一个路口就认得了。
她继续向前,像一个设定好“前行”指令的机器人,没有目的,只是走着。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她没注意到拉链不知何时开了个小口。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经过一条小巷口时,阴影里突然走出两个人。
“美女,一个人啊?”声音黏腻地传来,同样是模糊的白噪音质感,但语调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让苏晚晴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围了上来。他们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更加模糊,只有两团晃动的黑影。
“这么冷的天,哥俩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一只手伸向她的胳膊。
苏晚晴往后躲,但动作慢了半拍,背包被扯了一下。她没站稳,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
那两个人似乎也不打算多做纠缠,抢过她的背包,掏了几下,拿走手机和钱包,随手把空包扔回她身边。
“晦气,没多少现金。”模糊的声音骂了句什么,两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晚晴坐在雪地里,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扔在脚边的背包。拉链大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口红、纸巾、钥匙串,还有那个桃木小戟,半截露在外面。
她慢慢爬过去,捡起小戟,紧紧攥在手心。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很清晰。比散落一地的其他东西都清晰。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
但她好像并不怎么害怕。那两个人的脸她没看清,声音也没记住,整个过程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只是个旁观者。
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她该往哪走?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四个方向,一模一样的雪幕,一模一样的模糊建筑。
选一个吧。
她随便挑了个方向,继续走。
“晚晴还没回来?”林琳第八次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相亲约的是下午三点,就算喝个咖啡吃个饭,也该结束了。她打苏晚晴手机——关机。
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她翻出介绍人给的相亲对象的电话,打过去。
“苏小姐?她四点多就说去洗手间,然后就没回来了啊。我还以为她先走了。”对方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林小姐,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点……”
林琳直接挂了电话。
她打给苏晚晴母亲,得到的是一连串抱怨:“这丫头是不是又耍脾气了?人家条件那么好,她怎么能这样?琳琳你帮我劝劝她……”
“阿姨,晚晴可能出事了。”林琳打断她,“她手机关机,没回家,相亲对象说她四点就不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传来慌乱的询问。
林琳一边安抚苏母,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报警?失踪不到24小时,警察可能不会立刻立案。而且晚晴最近状态不对,那个“看什么都模糊”的情况……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那个名字,拨通。
虾仁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虾仁,晚晴可能出事了。”林琳的声音从未如此急促,“她下午去相亲,然后失踪了。手机关机,现在晚上九点半,没回家,也没联系任何人。”
虾仁坐起身:“具体位置?最后见到在哪?”
“中山路那家星巴克,四点左右她离开,之后就失联了。我已经通知她家人,但警察说时间太短,建议我们先自己找找。”林琳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虾仁,她最近……看东西会模糊,认人困难。我担心她……”
“我明白了。”虾仁打断她,脑中念头急转,“交给我。”
挂了电话,他立刻起身。常规的搜寻太慢,雪夜视野也差。他推开窗户,寒风卷着雪花灌入。
“黑凤梨!”他低喝一声。
窗台上,正蜷在自制羽毛窝里打盹的黑凤梨立刻抬起头,黑豆似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金芒。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语气中的急切,双翅一振,悄无声息地滑翔到他肩头。
“找人,苏晚晴,你记得她的气息。”虾仁快速说道,同时将自己的神识与黑凤梨建立连接。这是他与黑凤梨灵魂链接后获得的能力之一——可以借助它的感知,极大扩展自己的神识覆盖范围,尤其是高空俯瞰视角。
黑凤梨“咕”了一声,表示明白。它化作一道黑影,穿窗而出,迅速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虾仁快速穿好衣服,神识已经随着黑凤梨扩散开来。半径五百米的神识范围,以黑凤梨为中心铺开。街道、建筑、行人、车辆……海量信息涌入意识。他过滤掉无关的,专注于寻找那个熟悉的气息——苏晚晴的气息他记得,之前帮她调理身体时接触过。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焦虑开始滋生。这么冷的天,如果她在户外……
等等。
他忽然想到什么,将神识的感知调整得更“精细”——不再只是搜索“苏晚晴”这个整体,而是寻找某种“特征”。
清心符和桃木小戟。
那是他亲手制作的,上面有他的微弱念力印记,甚至曾经还留下过一半的传送坐标只不过当时由于一些原因只做了一半。虽然很淡,但在神识的专注扫描下,应该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黑凤梨掠过一片老城区,这里路灯稀疏,建筑低矮。虾仁的神识扫过第三条小巷时,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找到了!
苏晚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冻得有些麻,但身体不冷——那股从小戟传来的暖意很顽强地维持着她的体温。她只是累,又累又迷茫。
周围越来越暗,路灯坏了几个,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灭。她在一处屋檐下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该做什么?
她不知道。手机没了,没法打电话。钱包没了,没法打车。脸盲的她,甚至没法向路人描述自己的困境——她连自己的脸都快辨认不清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的小戟。木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每一个刻痕她都记得,那是虾仁一刀刀刻出来的。
虾仁……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晚晴!”
声音穿透雪幕,穿透她耳中那层模糊的白噪音,清晰得像一把刀,劈开了整个世界。
她抬起头。
巷口的路灯光晕里,一个人影大步走来。雪花在他周身飞舞,却掩盖不住那张脸——清晰得刺眼。不是传统意义的英俊,而是每一个细节都鲜明地烙印进她的视线:微微皱起的眉头,急促呼吸呵出的白气,那双总是懒洋洋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她看得懂的焦虑。
虾仁。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虾仁已经冲到面前,焦急的问询:“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回事?”
一连串问题,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看着他睫毛上沾的雪花,看着他因为跑动而凌乱的头发。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真实的。清晰的。
不是模糊的色块,不是背景噪音,是活生生的人,是虾仁。
“真的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当然是我。”虾仁松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你吓死我们了。林姐都快急疯了。能站起来吗?”
他扶着她站起来。苏晚晴腿一软,差点又跌下去,虾仁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一瞬间,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仍然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度。
无比清晰。
无比真实。
像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像黑暗的深海突然照进一束光。
所有模糊的、同质化的、冰冷的世界,在这一刻退潮般散去。只有眼前这个人,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扶着自己的手,是这个雪夜里唯一确定的存在。
心口有什么东西“咚”地一跳,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她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
虾仁看她说话却说不出来,“先通知林姐吧。”
很快林琳的车飞速驶来。
虾仁将她搀扶着送进后排,自己也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林琳也是十分后怕。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先是询问了苏晚晴的情况,知道是手机被抢了,然后又给苏晚晴的母亲打去电话报平安。
上车后苏晚晴的眼睛依然放在旁边的虾仁身上,反而把虾仁看的一阵不自在。
雪还在下。
虾仁并不知道,但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模糊的焦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