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优盘

虾仁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像一把迟钝的刀，割得他眼睛生疼。更疼的是脑袋——那种熟悉的、针扎般的隐痛并没有随着睡眠消失，反而沉淀成了更深层的钝痛，像是有人用裹了棉布的锤子，一下下敲击着他的颅骨内侧。

他试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起恶心感。

“透支了。”星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连续高强度使用念力，加上湛蓝丹的副作用累积，你的神经系统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恢复。强行修炼只会加剧损伤。”

虾仁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慢慢调整呼吸。他知道星云说得对。昨晚对张昊父母那场精细如脑科手术般的“惩罚”，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精神力。复仇的快意过后，留下的是这副仿佛被掏空的身躯和持续不断的头疼。

黑凤梨从窗台飞过来，落在他膝盖上，乌黑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安慰。

“我没事。”虾仁摸了摸她的羽毛，声音沙哑。

真的没事吗？他不确定。身体的疲惫尚可恢复，但心里那沉甸甸的东西——那种亲手将他人推入绝望深渊后，灵魂仿佛也沾染上冰冷粘稠物质的感觉——他不知该如何消化。

“你需要重新规划修炼节奏。”星云继续说，“接下来两周，以温养修复为主。我可以教你一套精神冥想法，配合小虾米的神经修复，应该能稳定根基。”

虾仁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停下来，好好调整一下了。

就在他准备下床时，脚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嗯？”

低头看去，地上躺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物件，约拇指大小，长方形，一端有USB接口。

一个U盘。

虾仁愣住了。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很普通的款式，上面连个logo都没有，金属外壳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

“这哪儿来的？”他下意识地问。

黑凤梨“啾”了一声，用意识传来一段模糊的信息：昨晚，灵宝鼠回来过，丢下这个，然后就跑了。

虾仁更懵了。

灵宝鼠？那个专门在异位面寻找天材地宝、矿石灵植的小家伙，带回来一个……U盘？

“它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虾仁哭笑不得，“还是说，在哪个异世界的电子垃圾堆里，觉得这玩意儿亮晶晶的，就当宝贝捡回来了？”

他捏着U盘，心里却生出几分好奇。灵宝鼠虽然贪吃，但寻宝的本能很少出错。这东西能被它特意带回来，也许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是某个高科技位面的存储设备？里面装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资料？或者是某个修仙文明的玉简替代品，储存着功法秘籍？

想到这里，虾仁来了精神。他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旧书桌前，打开那台服役超过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外壳磕碰得厉害，风扇转动时总发出老牛喘气般的噪音。

他将U盘插入USB接口。

电脑毫无反应。

又试了几次，依然识别不出来。

“接口不兼容？”虾仁皱眉，“还是加密了？”

“不是加密。”星云的声音响起，“是物理接口的信号定义和编码协议完全不同。这个U盘来自一个科技树走向与地球相似，但在细节标准上存在差异的位面——通俗来说，就像两个国家用的插头制式不一样。”

“那怎么办？”

“稍等。”星云沉默了几秒，“我分析一下它的接口协议，然后用念力场模拟一个信号转换器。需要你配合。”

虾仁将U盘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念力缓缓注入。他能“感觉”到星云的力量如精密的探针，扫描着U盘内部的结构，解析着那些陌生的信号编码。

十分钟后，一缕念力从虾仁指尖流出，在U盘接口和电脑USB口之间，凝聚成一个肉眼难辨的、由无数细微能量符文构成的“转接头”。

电脑屏幕右下角，终于弹出了“发现新硬件”的提示。

“成了！”虾仁兴奋地点开U盘。

容量显示：2TB。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文件夹分类杂乱无章，文件名更是五花八门：

【郭德纲相声合集（2005-2015）】

【刘谦近景魔术教学&表演精选】

【变形金刚1-5全系列（蓝光珍藏版）】

【指环王三部曲+霍比特人（加长版）】

【周杰伦全专辑MP3】

【经典老歌500首】

【豆瓣TOP250电影收藏】

【搞笑视频合集（精华版）】

【动物世界（赵忠祥解说）】

……

虾仁滑动鼠标滚轮，看着那一长串列表，表情从期待渐渐变成了茫然。

说好的高科技呢？说好的修仙功法呢？

不，这是一整个世界的……娱乐文化遗产？

另一个地球位面的音乐、电影、相声、魔术、搞笑视频的大杂烩。对于那个世界的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影视爱好者的私人收藏。但对于虾仁所在的这个平行世界——一个在文娱发展上可能与地球有微妙差异的世界——这些东西，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宝贝”。

如果落到一个艺术专业的学生、一个电影导演、一个音乐人手里，这恐怕是一座足以引发行业地震的宝库。

可惜，它落在了虾仁手里。

一个审美停留在“好笑就行”、对艺术理论一窍不通、看电影只图个乐子的“艺术白痴”手里。

“这……”虾仁挠了挠头，“灵宝鼠的品味……还挺接地气？”

他随手点开一个标注着【经典相声：我这一辈子】的视频文件。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口音和节奏，讲述着日常生活中的荒诞与辛酸。虾仁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当听到某个荒诞的包袱时，他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毫无防备的笑声中，悄然松弛了一丝。

他又点开一个魔术视频。画面里，一个笑容温和长相帅气的男人，用几张普通的扑克牌，玩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花样。虾仁瞪大眼睛，神识不自觉地扫过去——不是法术，没有能量波动，纯粹是手法、心理和道具的巧妙结合。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

正好，现在的他需要放松，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冲淡那些血腥复仇后残留的阴郁。

他挑挑拣拣，将一部分相声、魔术和短小的搞笑视频导入自己那部老旧手机里。手机外壳磨损得厉害，屏幕也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在星云无形的优化下，运行起来却异常流畅。虾仁是个喜新却更念旧的人，用惯了的东西，只要还能用，就舍不得换，比如他的裤衩子穿几年了，都磨出俩大洞了，愣是不舍的扔。

整个下午，出租屋里时不时传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黑凤梨蹲在虾仁肩头，也跟着看屏幕里会说话的汽车人和穿着长袍的矮人打架，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这些两脚兽的娱乐，它实在看不懂，但主人笑了，它也就安心地缩着脖子打盹。

就在虾仁看完一段“徒手变出鸽子”的魔术，正琢磨着是不是也能用念力耍耍类似的花活时，手机响了。

是林琳。

“虾仁！”电话那头，林琳的声音透着罕见的焦急和一丝颤抖，“你现在能不能来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怎么了琳姐？”虾仁立刻坐直身体。

“一个老人家……老英雄，参加过战争的，残疾多年，刚才吞了一整瓶地芬诺酯片，现在已经昏迷，医生说虽然送医还算及时，但剂量太大，引发严重呼吸抑制和心律失常，常规解毒和血液净化效果都不理想，情况很危险……””林琳语速很快，“现在在抢救，但医生说希望渺茫……他家里人都崩溃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现场情况很不好，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虾仁心里一沉。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黑凤梨机警地飞到他肩上，鸡毛掸子似乎感应到紧张气氛，也晃晃悠悠地飘起来，自动插进了虾仁外套的后领——远远看去，就像背了把造型奇特的短杖。

晚高峰的S市，交通是一锅煮沸的粥。

虾仁拦了辆出租车，刚开出两条街就被堵得寸步难行。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汽车的鸣笛声和焦躁的电台广播混在一起。

“师傅，能绕路吗？很急！”虾仁看着手机上林琳发来的“速来”两个字，心急如焚。

“绕不了啊小伙子，这个点哪都堵。”司机师傅无奈地摇头。

虾仁的神识下意识地向前铺开。几百米外，他“看”到了造成拥堵的源头——一起小刮蹭事故，两个车主正在路中间争吵，堵住了大半条车道。

更远处，他捕捉到了熟悉的警笛和救护车笛声，正从另一条主干道由远及近，但速度明显也被车流拖慢了。

就在虾仁犹豫要不要找个地方下车，直接让黑凤梨传送过去时，神识捕捉到的一幕让他怒火骤然升起。

那辆闪着蓝红警灯、为救护车开道的警用摩托，以及后面跟着的救护车，正试图从应急车道通过。然而，一辆银灰色的SUV却紧紧贴着应急车道的边线行驶，时而加速时而减速，就是不让出足够的空间让救护车通过，甚至还故意别了一下车头，逼得救护车猛踩刹车。

救护车司机焦急地按着喇叭，警用摩托上的交警也在打手势示意让行，但那辆SUV毫无反应，依然慢悠悠地挡在前面。后车窗甚至降下，伸出一只比着中指的手。

“妈的！煞笔玩意”出租车司机也看到了，气得骂了一句，“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虾仁眼神冰冷。

他闭上眼，神识锁定那辆SUV的左前轮。

念力如一根无形的撬棍，精准地卡进了转向拉杆的某个连接部位，然后，轻轻一别——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正在别车的SUV突然方向失控，车头猛地向左一偏，狠狠撞上了左侧的护栏！

“砰！”

撞击声不算太响，但足以令那辆车瘫在原地。驾驶座气囊弹开，内里的人似被撞懵了。

应急车道，瞬间通畅。

几乎同时，前方路口两名骑着警用摩托的交警已闻讯赶至。他们并非偶然路过，而是一直在附近巡逻、并已通过指挥中心获悉救护车被阻情况的执勤警力。一名交警迅速上前控制SUV驾驶员，另一名则果断挥手，引导救护车从刚腾出的空间呼啸而过。

“故意阻碍执行紧急任务的救护车，你已涉嫌违法！靠边停车，接受处理！”交警严厉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

拥堵的车流开始缓慢蠕动。当虾仁乘坐的出租车经过事故点时，他清晰看见SUV司机正灰头土脸地接受交警问询，周围不少摇下车窗的车主纷纷拍手称快。

“罚得好！这种人便该重罚！”

“给交警点赞！救护车也敢挡？”

虾仁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他的“惩罚”隐秘而即时，交警的处罚公开而合规。两者目的相同：为生命让路。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已有路人用手机完整拍下了SUV失控撞栏、交警迅速处置、群众拍手称快的全过程。这段题为“解气！恶意别救护车的‘路怒症’秒遭现世报，交警当场拿下！”的视频，在他赶到医院前，已开始在本地社交网络发酵。

警用摩托与救护车未有丝毫停留，拉响警笛，从旁侧疾驰而过，朝医院方向飞速远去。

虾仁收回神识，面色平静地靠回座椅，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做。

“嚯，现世报啊这是！”出租车司机拍了下方向盘，乐了，“活该！”

道路因事故车辆移开，车流也开始缓慢蠕动。二十分钟后，虾仁终抵市人民医院。

急诊科门口一片混乱。哭泣的家属，神情肃穆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还有几名穿着便衣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人在低声交谈——虾仁的神识扫过，立时辨认出其中两人气息与生命波动，与上次餐厅事件中两名顾客高度吻合。

他们也来了。

林琳站在急诊科大门外的角落，正低声安慰着一位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妇女。眼角的余光瞥见快步赶来的虾仁，她立刻抬起头，目光与他焦急的视线对上，那里面有关切和决心，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他来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本能地扫过他全身，最终定格在他背后那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周遭白色恐慌格格不入的鸡毛掸子上。

林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中清晰闪过一瞬的茫然与错愕，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但这份错愕存在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她迅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理性以惊人的速度压倒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疑问。

她再次看向虾仁的眼睛时，眼神已变得复杂而凝重——担忧更甚，求助的意味明确，而那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此刻似乎并非完全源于抢救室内的危局，也夹杂着对眼前这个背着鸡毛掸子的青年所代表的、她无法理解的“非常规”力量的敬畏与不安。她抿了抿唇，将所有疑惑死死压回心底，只是对着虾仁，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虾仁快步走过去，目光却越过林琳，望向急诊科内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