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相亲2
第三次相亲，苏晚晴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去的。林琳本来想陪，被苏晚晴婉拒了。“琳姐，我自己去就行，”她笑容很淡，“反正……就当观察人类多样性了。”
这次介绍人是她一位远房表姑，电话里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家里做生意，孩子自己也有本事，就是性格有点……特别有主见！跟你这温婉的性子正好互补！”
见面地点在一家格调昂贵的西餐厅。对方迟到了十分钟，进来时一身潮牌，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夸张的戒指，坐下后没寒暄两句，就直接把袖子捋了上去。
“苏小姐不介意这个吧？”他展示着手臂上大片色彩浓烈、线条张扬的纹身，语气带着点试探，更多的是自矜，“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每一个图案都有故事。这条锦鲤，是我第一次创业成功；这朵曼陀罗，代表我对生命与虚幻的思考……”
苏晚晴看着那些复杂的图案，确实能看出设计感和技艺，她摇摇头：“不介意，这是个人爱好。”她心里想的却是，表姑说的“有主见”，原来是这种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版本。
一顿饭，基本是男方在讲述他的纹身哲学、创业历险和对“庸俗大众审美”的不屑。苏晚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那点麻木的平静，渐渐被一种极度的疏离感取代。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某个小众文化展的游客，展品很精彩，解说很投入，但她只是个隔着玻璃的旁观者，无法共鸣，也无处落脚。
第四次，是一位自称“不婚主义”的大学讲师。对方逻辑清晰，言辞温和，一见面就坦诚布公：“苏小姐，我是被家母以断绝关系相逼才来的。我个人坚信婚姻制度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正在走向衰亡。我们今天的见面，是否可以理解为一次关于社会观念的友好交流？”
苏晚晴同意了。于是，整个“相亲”变成了一场小型社会学研讨会。讲师引经据典，从母系社会讲到后现代家庭模式，苏晚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对方便会眼睛发亮，更深入地阐述下去。离开时，讲师客气地与她握手：“苏小姐，与你交谈很愉快，你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和讨论对象。”苏晚晴微笑回应，心里空落落的。她是个“好的讨论对象”，而不是一个被考虑是否共度一生的“人”。
第五次，介绍人神秘兮兮地说对方是“高级人才”，致力于“丁克事业”，追求生活品质。见面后发现，对方确实是高级人才——某跨国企业高管。话题三句不离投资、资产配置和“如何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实现财富与精神的双重永续”。他展示手机里精心拍摄的北欧极光、非洲撒哈拉、私人游艇派对，然后问苏晚晴：“苏小姐，你对这样自由、纯粹、不被下一代拖累的生活，有向往吗？”
苏晚晴看着那些美得不真实的照片，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总是结很多果子、需要人操心修剪的李子树。她客气地说：“很精彩的生活。”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可那好像不是我的生活。
一次又一次，苏晚晴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一个巨大的、运转诡异的筛选机器。机器吐出各种各样“条件不错”但内核迥异的样本，每个样本都有一套自洽且不容置疑的“人生设定”。而她，这个本该是“选择者”的人，却越来越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测试背景板，或者一个被迫收听各种人生宣言的收音机。
她没再跟林琳详细描述每次的荒诞细节，只是回来后简单总结：“纹身艺术家”、“不婚主义学者”、“丁克环球旅行家”。林琳从她越来越简短的描述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中，读出了更多东西。
苏晚晴看起来还是正常的。上班，微笑，处理琐事。但林琳敏锐地捕捉到，她低头发呆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叫她两三声才回神。一次给客人办理手续，她差点把一份重要凭证当成普通收据递出去，虽然及时纠正，还是惊出林琳一身冷汗。客人走后，林琳没责怪，只是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晚晴，”林琳靠在柜台边，语气带着不经意的关心，“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看你白天精神有点不济。”
苏晚晴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沉默了几秒才说：“可能吧……脑子里有点乱，睡不踏实。”她没有说，有时候躺在床上，那些相亲对象的形象和话语会不受控制地翻腾，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为什么遇到的都是这些……“特别”的人？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特质，专门吸引这些非主流选项？还是说，在大多数人眼里，她也只配得上这些“选项”？
林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催婚的压力，但没想到会对苏晚晴产生这样潜移默化的消耗。正想着怎么开解，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对了晚晴，”林琳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你别光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看看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晚晴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林琳。林琳今天穿着件简单的丝质衬衫，没怎么化妆，但气色极好。苏晚晴之前心事重重没注意，此刻仔细端详，不由微微睁大眼睛：“琳姐，你……你脸色真好。皮肤好像都在发光似的，黑眼圈也没了。你去做了护理吗？”
林琳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笑意。果然不是她的错觉。这段时间，她确实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常年伏案工作的肩颈酸痛减轻很多，每天醒来都精神饱满。最关键的是，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真的变淡了，肌肤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六岁巅峰状态。她起初以为是作息调整或护肤品见效，直到某天深夜盘点，手指无意间碰到枕边那把温润的桃木小剑，一个惊人的猜想才浮现出来——虾仁送的“小玩意”。
那小子，嘴上说得含糊，给的东西倒是实在。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这种润物细无声地调理身体、延缓衰老的效果，对女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珍宝。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背后代表的意味——有虾仁这样的人在，仿佛未来那些可能发生的健康忧患，都有了兜底的保障。这份安心，价值连城。
林琳心里打定主意，得找机会请那小子吃顿饭，好好“谢谢”他才行。
“哪有什么特殊护理，”林琳对苏晚晴笑道，故意卖了个关子，“可能就是……心情好，睡得好？”她话头一转，提醒道：“哎，你也别光看我。你自己呢？有没有感觉什么不一样？比如……身上那个小挂件？”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苏晚晴钥匙串上那个小小的桃木戟。
苏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拿起桃木戟看了看。它一直挂在钥匙上，被她无意识摩挲了无数次，依旧温润。“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感觉。”她想了想，“可能变化不明显？”
“那可能是你年轻的原因吧。”林琳装作不在意的说。
苏晚晴调皮一笑，也就在林琳面前才会展示她活泼的一面：“哪有，琳姐你现在这状态，说跟我同龄都有人信！皮肤好得我都羡慕。”
林琳被她逗笑，两个女人就着“皮肤”、“气色”、“最近用了什么”的话题，轻声叽叽喳喳聊了一小会儿。琐碎的女性话题暂时驱散了苏晚晴眉宇间的阴郁，典当行里气氛缓和不少。
但林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苏晚晴内心的困顿和怀疑，需要更根本的解决。而她自己，在确认了桃木玩具的神奇效果后，对那个总是带来不可思议事情的年轻人，产生了更深的好奇和一种坚实的信赖。或许，虾仁不仅是苏晚晴潜在的可能，也是能将她从这场越来越诡异的相亲马拉松中拉出来的……变数？
只是眼下，林琳看着苏晚晴虽然笑着但眼底仍存的一丝恍惚，决定先把请虾仁吃饭的事提上日程。至少，得替这姑娘，也替自己，道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