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新方案
北方的冬天,说来就来。
前几天还只是早晚有些凉意,一场悄无声息的夜雨过后,清晨推开门,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寒风像小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领里钻。
换作以前的虾仁,这时候早就缩手缩脚,翻箱倒柜找最厚的羽绒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热水袋了。他本质里那点“懒散”和“怕麻烦”,在严寒天气里总会加倍发作——能不出门绝不出门,能躺着绝不坐着。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虾仁站在出租屋门口,只穿了件不算太厚的加绒卫衣,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身体经过长期灵力浸润和念力强化,本就比普通人耐受力强上不少。更重要的是,他胸前贴身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他自己鼓捣出来的“恒温符牌”。
这东西原理不复杂,核心是一小块蕴含微弱火灵力的暖玉边角料,刻上简化版的“聚阳”与“固温”符文,再用念力激发形成一个覆盖周身薄薄一层的恒温力场。效果嘛,大概就是让他在零度左右的户外,感觉像待在二十度的空调房里,舒舒服服,还不影响行动。
“总算不用把自己裹成球了。”虾仁满意地摸了摸胸口的小木牌,感觉那点微弱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驱散寒气。怕冷的毛病,算是被自己“科技”解决了。
他想起林琳和苏晚晴。上次降温后,他就找了个借口,把之前送给她们的那两个桃木小玩具要了回来,美其名曰“检查一下”。实际上,他就是给这两个小玩意儿也刻上了类似的恒温符文,只是效果更温和,范围也更小,大概只能保证佩戴者手脚不冰凉,身上总是暖融融的。
二人起初也只是好奇和疑惑,直到天气突然冷下来,别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而她们却丝毫不觉得冷。
天冷,虾仁更有理由不出摊了,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厨房大业。
隔壁那个迷你厨房,经过他持续不断的“摧残”,已经渐渐有了烟火气。墙壁上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些油点,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越来越整齐。
在经历了西红柿炒蛋变焦炭、糖醋鱼碎成渣等一系列惨痛教训后,虾仁痛定思痛,终于把脑筋动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念力。
“既然我能用念力感知符文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别,能‘看’到水中鱼群的动向甚至水流温度变化,为什么不能用来感知油温、火候、食材内部的变化?”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又一次挑战糖醋排骨。这一次,虾仁没有急着下手。他先是用念力细细“抚摸”过每一块排骨,感受其肌肉纤维的纹理和含水量;热锅凉油,念力如无形触手般探入油中,精准把握着油温从微热到五六成热、再到适合下排骨的七成热的每一个微妙变化——那是一种与感知水流截然不同的、更活跃更“暴烈”的能量跃动感。
排骨下锅的瞬间,无数细小的油泡炸开,热量剧烈传递。虾仁的念力紧紧包裹着最表面的几块排骨,清晰“看到”高温如何迅速让蛋白质变性、水分被锁住、美拉德反应发生,表层从粉红变为浅金再转为诱人的焦黄……
“就是现在,翻面!”星云适时提醒。
虾仁手腕一抖,锅铲在念力的辅助下,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和力道,将排骨齐齐翻了个身。另一边也煎至金黄后,下料汁,转小火慢炖。念力如同最精密的温度探针,始终监测着锅中心汤汁的温度和气泡状态,确保在即将收干、糖汁开始变得粘稠冒大泡的临界点,果断关火出锅。
当那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每一块都均匀裹着晶莹酱汁的糖醋排骨摆在折叠小桌上时,连一向挑剔的星云都沉默了几秒。
“数据记录:本次烹饪过程中,念力对微观热力学过程及化学反应节点的实时监测与辅助干预,成功率预估提升50%。成品在色泽、形态、入味均匀度上,均达到‘可食用’标准,部分指标接近‘良好’。”
虾仁才不管什么数据,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
外酥里嫩,酸甜适中,肉香混合着焦糖和醋的复合香气在口中炸开!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虾仁眼睛发亮,差点热泪盈眶。这是自他学做饭以来,第一道称得上“色香味基本俱全”的菜!
“黑凤梨你要不要尝一块?”虾仁问蹲在角落不知道跟鸡毛掸子谋划什么的黑凤梨。
黑凤梨外头瞟了一眼就不搭理了,它对普通肉类没兴趣。
虾仁也不在意,正打算继续趁热打铁,尝试下一道菜。
三天前,“烛龙”项目组召开紧急会议。
陈主任指着地图:“王守拙教授目前所在的研究院,距离‘隐龙’提供的有效范围边界超过1200公里。根据我们测算,以当前捕捉到的治疗信号强度衰减模型,超过50公里后,治疗效率和稳定性会指数级下降。我们必须把他移到S市。”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移动一个晚期癌症、多脏器功能不全的危重病人,穿越半个中国,且要绝对保密,这其中的医疗风险和安全风险巨大。
“没有其他选择。”陈主任斩钉截铁,“这是唯一能最大化‘信标’价值、也是向‘隐龙’展示我们合作诚意的必要举措。医疗组,我要你们在48小时内,拿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转运方案。安全组,全程隐形护航。
风像冰刀,切过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零下七度。气象台发布了入冬以来第一个寒潮蓝色预警。街道两旁的梧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嘎吱的哀鸣。行人裹紧羽绒服,踩着积雪融化后又冻结的薄冰,小心翼翼前行。
王守拙教授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窗外的天气了。
他躺在特护病房的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堆满了各种药瓶和医疗耗材。房间里很暖和,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二十三度,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无法被外部温度驱散的寒冷。
肺癌,晚期。已经转移至肝和骨。
确诊是在八个月前。当时他刚主持完成“天穹三号”高能粒子探测器的最后一项地面验证实验。咳嗽、胸痛、咯血……所有症状都被他归咎于长期熬夜和压力。直到在实验室晕倒,被学生强行送医。
手术做了,病灶切了,化疗、放疗、靶向药、免疫疗法……所有现代医学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肿瘤标志物的曲线曾经短暂地下滑,给了所有人一丝希望。然后,在三个月前的复查中,如同报复般猛烈反弹。
主治医生私下对他的家人说:“王教授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治疗方案……我们尽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生活质量?王守拙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现在连自己翻身都需要护士帮忙,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砂纸在肺里摩擦。生活质量是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陈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医护人员的中年人。
“王教授,今天感觉怎么样?”陈主任例行询问,语气温和。
“还那样。”王守拙的声音很轻,带着嘶哑。
陈主任点点头,看向身后的两人。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他的白大褂胸口没有医院的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那是“国家战略科学与技术委员会”的标志。
“王教授,我是国家科委特派医疗协调组的赵明。”中年人的声音平稳有力,“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需要征求您的同意。”
王守拙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已经接受了所有“新方案”,结果都一样。
“什么方案?”
赵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小袋,里面装着一颗淡黄色的、黄豆大小的硬质糖丸。他将小袋放在床头柜上,与那些药瓶并列。
“这是一种……实验性生物信号调节剂。”赵明选择着词汇,“它不含有任何已知的抗癌成分,也不直接作用于肿瘤细胞。它的作用机制是……激活人体自身某些被抑制或失调的修复与调节通路。”
王守拙盯着那颗糖丸。它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荒谬。
“成功率?”
“无法估算。”赵明坦承,“这是第一次在晚期实体瘤患者身上尝试。之前的验证对象是创伤和神经损伤。”
“副作用?”
“目前观察到的唯一‘副作用’,是服用者会在接下来的几周至几个月内,出现缓慢但持续的……身体机能改善。”赵明停顿了一下,“但我们必须告知您,这只是基于有限案例的观察。您的情况完全不同,存在未知风险。”
王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上心率从68次/分钟降到了62次。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
“如果失败,它就是一粒糖。”赵明的回答很直接,“不会加重您的病情,也不会干扰现有治疗。您会继续接受我们最好的姑息治疗。”
“如果……成功呢?”王守拙的声音更轻了。
赵明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成功,您可能会获得继续从事‘天穹四号’项目的时间。”
房间里一片寂静。
王守拙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戈壁滩上调试第一代射电望远镜的日子,想起在瑞士CERN实验室与各国科学家争论数据意义的深夜,想起“天穹三号”发射升空时控制室里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天穹四号”的理论模型还有三个关键参数需要验证。他带的三个博士生,论文刚写到一半。他答应过妻子,等这个冬天过去,要陪她去南方看一次真正的海——他们结婚三十年,他从未兑现过这个承诺。
“我同意。”王守拙睁开眼,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的某种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赵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密封袋,用无菌剪刀剪开,取出糖丸。护士递上一杯温水。
“需要整颗吞服,不要咀嚼。”赵明将糖丸放在王守拙掌心。
王守拙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抬起手,将糖丸放入口中,喝了一口水,吞咽。
喉结滚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灼热,没有清凉,没有电流般的刺激。只有口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甜味。
“就这样?”王守拙问。
“就这样。”赵明点头,“接下来我们会加强监测。如果这个‘调节剂’起作用,最早可能在24到48小时内,我们能从一些非常精密的生化指标上看到变化。”
但实际上,“烛龙”项目组的监测网络,在糖丸被吞下后的第187秒,就已经捕捉到了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