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芳菲宴起藏机杼 鸾凤诗成隐劫波
暹罗王宫榴花似火,慕麟端坐鎏金椅,望着阶下九重葛缠绕的汉白玉阑干发怔。新裁的织金蟒袍压得肩头发沉,珊瑚朝珠间缀着的素馨干花却隐隐泛潮——这是今晨翡翠托海商捎来的,说是白府西厢废墟里寻得的旧物。
“殿下万安。“清凌凌的女声惊破思绪。抬头见丹墀下立着位茜色罗裙的少女,鬓边攒着十二支金累丝蝴蝶,振翅欲飞间露出耳后新月形胎记。她捧着朱漆螺钿食盒盈盈下拜:“臣女苏合香,奉旨侍奉笔墨。“
殿外忽起笙箫声,十八名宫娥鱼贯而入,手中琉璃盏盛着带露的扶桑、素馨、龙船花。老太监含笑禀报:“今岁花朝节,太后特设芳菲宴,请殿下移驾荼蘼阁。“
荼蘼阁水榭四面垂着鲛绡帘,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池面照成流霞色。太后腕间缠着伽南香念珠,笑指满池睡莲:“今日学中原人玩个新鲜,咱们就行'飞花令',不拘诗词曲赋,只要带个'香'字。“
苏合香率先执起碧玉荷杯:“荼蘼架下香魂瘦。“眼波流转间,金蝶簪掠过慕麟案前。那香字尾音尚未散尽,邻席紫袍少年霍然起身:“苏合香,你倒会藏私!“竟是暹罗镇南王世子阿迦南,腰间弯刀鞘上镶着的猫眼石灼灼生光,“听我的——香烬灯昏梦不成!“
满座拊掌叫好间,慕麟忽觉袖口微沉。低头见明德暗递来素笺,上头蝇头小楷写着:“西厢海棠香犹在“。掌心霎时沁出冷汗,这分明是永泰公主遗书中的句子。再抬头时,却见苏合香正将银刀破开红毛丹,汁水溅在雪色鲛帕上,恰似那年寿屏血渍。
“该殿下了。“太后指尖玛瑙护甲轻叩案几。慕麟望着池中倒影,恍惚见永泰公主面容与苏合香重叠,脱口吟道:“香残玳瑁梁上月...“话音未落,阿迦南突然打翻酒盏,琥珀光泼在苏合香裙裾,染出个歪斜的“柳“字。
夜宴散时,苏合香追至曲廊:“殿下留步。“递上的青瓷瓶盛着香露,“此乃臣女采朝露所制,可解伽南香之毒。“慕麟方欲推辞,忽见她腕间金钏刻着暹罗古文“永泰“,与母妃遗物一般无二。
更漏初起,慕麟在藏书阁翻检《香谱》,忽闻梁上窸窣。抬头见苏合香伏在藻井间,茜色裙裾拂落香灰纷纷:“殿下可知伽南香里掺了龙血竭?“她翻身落地时,袖中飘出鸾凤帕,帕角绣着中原诗句:“赌书消得泼茶香“。
窗外骤起喧哗。两人奔至露台,见阿迦南率亲卫围住明德,弯刀正挑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滚出白府旧物:缠枝莲纹碗底沾着药渍,重阳系枝的月白绸残片,还有半块霉烂的茱萸囊。
“中原细作!“阿迦南刀尖抵住明德咽喉,“这些物件浸过孔雀胆,分明是要谋害殿下!“慕麟夺过茱萸囊细看,囊中忽落出片金箔,遇风显出血字:“香非在蕊,劫在萧墙“。
次日太后召见,水榭摆开香道局。苏合香纤指拨弄灰押,香篆“归“字将成时,阿迦南突然掷出弯刀:“这香灰混着血曼陀罗粉!“银光过处,香炉倾翻,灰烬在空中凝成暹罗文字“弑“。
慕麟霍然起身,怀中珊瑚珠突然发烫。珠光映照下,见太后腕间伽南香珠褪去伪装,竟是白府祠堂供过的东珠串。明德突然抢步上前:“珠内藏蛊!“话音未落,太后护甲已刺向慕麟心口。
金铁交鸣声乍响。苏合香旋身挡在慕麟身前,金蝶簪格住玛瑙护甲,迸出火星点点:“姑母收手罢!“慕麟这才惊觉,太后耳后新月胎记与苏合香如出一辙。
“好个永泰余孽!“太后扯断香珠,蛊虫如黑雾腾空,“当年让你母女逃了,今日...“阿迦南突然吹响骨笛,池中睡莲尽数炸开,花芯射出淬毒银针。明德拽着慕麟滚入曲廊,身后梁柱已被毒针洞穿千疮。
暴雨如注,三人躲进香料库。苏合香撕开裙裾包扎明德臂上伤口,露出腰间暹罗王室刺青:“我本是永泰公主侍女之女,太后害我娘那日,将我与真郡主调换...“说着从发髻抽出金累丝蝴蝶簪,簪头旋开竟是半枚虎符。
慕麟握紧珊瑚珠,珠光忽照亮壁龛暗格。启之见鎏金匣内躺着鸾凤合鸣佩,与苏合香所遗诗帕同出一源。帕上“赌书消得泼茶香“遇珠光显影,续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笔迹竟是永泰公主亲笔。
“快走!“阿迦南嘶吼声破门而入。明德推开轩窗,见池面漂满中毒翻白的锦鲤。慕麟抱着鎏金匣跃入水中,忽被苏合香拽住衣袖:“香料库有暗道...“话音未落,毒针已没入她后心。
血染的池水泛起异香。慕麟回头望去,苏合香茜色身影缓缓下沉,腕间金钏脱落后浮起,在水面拼成“归“字。阿迦南狂笑响彻水榭:“香消玉殒,方是郡主归处!“
诗云:
飞花射覆藏机深,香篆成灰劫始真。
鸾帕诗残空有泪,珠沉沧海恨无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