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玉碎珠沉双龙斗 香残烛烬一梦幽
却说正月十八这日，顾清欢正在栊翠庵抄经，忽闻得窗外金铃碎响。推窗望去，白慕麟立在满树红梅下，手中捧着个鎏金暖炉，炉盖上雕着对衔珠鸾鸟。
“妹妹的手炉该添香了。“慕麟掀开炉盖，里头炭火映着枚金累丝香囊，“昨儿翻库房寻见的，这缠枝莲纹样...“话未说完，明德踩着积雪转出回廊，手中玉杵捣着朱砂：“哥哥好记性，这不是母亲临终前攥着的物件？“
清欢接过香囊细看，金丝忽地崩断，洒出把赤红粉末。慕麟疾呼“当心“，却被明德用广袖兜住：“姐姐莫怕，这赤磷粉遇雪即燃。“说着扬手抛向半空，红粉遇风化作火蝶，绕着清欢织成光网。
三人正怔忡间，妙玉提着雪水过来煮茶。见这光景，忽然将铜壶掷地：“三位可听过'火中取栗'的典故？“沸水溅在青砖上，竟蚀出“孽缘“二字。清欢腕间突然刺痛，原是那日断裂的龙凤镯痕渗出血珠。
次日贾母寿宴，清欢才至荣禧堂，便被慕麟拽至偏厅。檀木架上供着尊羊脂玉观音，掌中净瓶忽地倾斜，流出琥珀色液体。
“妹妹尝尝这暹罗花蜜。“慕麟以银匙相喂，“当年你落水昏迷，就是这蜜...“话音未落，明德掀帘而入，手中琉璃盏盛着雪水：“姐姐莫饮！这蜜掺了曼陀罗汁。“盏中清水忽然沸腾，蒸出个“毒“字悬在半空。
宴席过半，清欢借口更衣躲进沁芳亭。方坐定，明德自假山洞转出，怀中抱着鎏金暖炉：“姐姐可知这炉底刻着什么？“翻转炉身，赫然是慕麟生辰八字。清欢待要细看，慕麟疾步追来，月白锦袍沾着酒渍：“二弟莫不是忘了，这暖炉原是你的周岁礼？“
争执间暖炉坠地，夹层摔出张泛黄婚书。清欢拾起一看，男方处竟并列写着双生子名讳，女方栏却空白。正惊疑时，婚书遇风自燃，灰烬中浮现金粉小字：“双龙夺珠，珠碎人亡“。
上元节这夜，清欢往河边放灯。才将莲花灯推入水中，忽见下游漂来盏鎏金琉璃灯。慕麟自柳荫中转出，指尖轻弹灯罩，万千萤火虫托起盏并蒂莲灯：“那年你说要放'生死同灯'...“
“哥哥又篡典故！“明德踏着浮萍凌波而来，玉箫指向对岸，“姐姐看那厢。“但见河面飘来百盏莲灯，左书“慕“右题“明“，灯芯皆嵌着清欢小像。两列灯阵相撞，火光中现出太极图，阴阳鱼眼处各坐着玉雕小人。
清欢转身欲走，忽见水中倒影分裂：左影随慕麟折柳，右影伴明德采莲。正惶惑间，河心升起具檀木匣，开匣竟是支蛇形步摇。慕麟拾起要往她鬓间插：“这是母亲...“
“且慢！“明德用竹枝挑起步摇，蛇眼突睁射出银针，“哥哥连机关簪都用上了？“说着扯断自己发带为清欢绾发，“这是用天山雪莲熏了三年的冰蚕丝。“
廿四惊蛰，细雨绵绵。清欢在潇湘馆翻检旧物，忽从箱底抖出幅婴孩肚兜。慕麟冒雨闯入，握着半块玉佩：“妹妹可认得这纹样？“玉上蟠螭纹竟与肚兜绣样相同。明德随后而至，亮出另半块玉佩：“姐姐细看这螭龙眼睛。“玉瞳中暗藏“弑父“二字。
清欢夺门而出，在滴翠亭撞见王熙凤。凤姐正吩咐小厮拾掇祭品，见三人追来，忽然打翻香炉：“可了不得！这供香竟长出并蒂莲！“灰烬中升起青烟，凝成白夫人模样，指尖正指清欢心口。
清明扫墓，清欢跪在白夫人坟前焚纸。慕麟突然按住她手腕：“妹妹可知这坟是衣冠冢？“明德却将酒洒在碑前：“哥哥何必隐瞒，母亲分明葬在...“话音未落，墓碑裂开，露出个鎏金匣。匣中血书遇风即碎，残页拼出“换子“二字。
谷雨时节，清欢病中惊起，见慕麟坐于床畔喂药。药勺凑近时忽觉异香，睁眼却是明德在吹凉参汤：“姐姐这症候，需用并蒂莲蕊作引。“说着亮出冰裂纹瓷盒，莲蕊上竟凝着血珠。慕麟破门而入，手中药罐重重一放：“二弟莫不是忘了，清欢最忌以血入药？“
端午这日，清欢往蘅芜苑送香囊。才至月洞门，忽被慕麟拉进竹林。竹叶簌簌作响，落下十数个绛纱囊，每个都绣着“慕“字。“妹妹那年说香囊要悬竹枝...“慕麟话音未落，明德挥剑斩断竹枝：“姐姐看这断口！“竹心渗出黑血，在地上汇成“囚“字。
夏至夜宴，清欢称醉离席。慕麟追至藕香榭，怀中掉出卷画轴。展开竟是清欢及笄图，题着“吾妻清欢“。明德突然现身，撕碎画轴：“哥哥好厚的脸皮！“碎片中飘出张合婚庚帖，八字竟与清欢完全相合。
小暑三更，清欢对月梳头，忽见菱花镜蒙雾。擦拭时镜面突现双影：左影慕麟为其画眉，右影明德替其簪花。惊惶间打翻妆奁，胭脂膏顺案流淌，凝成“中秋劫“字样。窗外飘来纸钱，正粘在“劫“字上，现出白夫人忌辰。
大暑这日，清欢往枕霞阁避暑。才推开碧纱橱，满室红绸惊得倒退。慕麟自梁上垂下金丝帐：“这是按妹妹家乡婚俗...“话未说完，明德破窗而入，手中红绸挽成同心结：“姐姐说过最喜民间嫁娶。“突然抖开绸缎，内里竟用金粉画着交颈鸳鸯。
清欢扯断红绸奔出，碎片在风中化作血蝶。追至蓼风轩，见二人在水榭缠斗。慕麟的玉佩击碎栏杆，明德的软鞭扫落纱灯。忽闻裂帛声，清欢的中衣被扯开条缝，露出心口朱砂痣——竟与白夫人遗物上的血印吻合。
白露清晨，清欢在废墟中翻出焦尾琴。抚弦时琴腹突响，砸开见卷羊皮。慕麟夺过欲毁，明德却抖出另半幅残卷。拼合竟是幅星象图，清欢命宫正压在双生子煞星之间。
秋分月圆，三人同登望月楼。慕麟斟满夜光杯：“此酒名曰同归...“明德夺杯一饮而尽：“好个同归于尽！“突然呕血，血珠在月下凝成红绳，将三人手腕缠作一处。
寒露夜半，清欢失踪。慕麟在梨香院寻得断裂玉簪，明德于沁芳闸捞出浸血绣鞋。更鼓声中，姑苏河畔传来《枉凝眉》琴箫合鸣，三只白鹤掠过水面，羽间落下并蒂莲瓣，上书“不离不弃“。
正是：
芙蓉泣露香兰笑，
双生镜里朱颜凋。
寒塘鹤影空留迹，
冷月花魂何处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