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异域棠棣开新蕊 故国笙歌忆旧庭
暹罗湾的晨雾还未散尽，十二艘白帆已泊在金丝檀木码头。白慕麟扶着船舷眺望，见七十二级翡翠阶上立着三十六对持孔雀翎扇的宫娥，绯色裙裾被海风掀起，恰似当年金陵老宅的凌霄花雨。最小的慕鸿突然扯他袖角：“二哥快看！那塔尖上栖着的鸟，翅膀比四姐的披帛还长！“
翡翠宫里飘着椰糖香，白芷捏着螺钿梳给白薇通头，忽见镜中映出个黝黑少年。“哪里来的小蛮子！“她惊得摔了梳子，那少年却从梁上翻下，颈间金项圈刻着暹罗古文：“奴名阿陀，奉旨侍奉贵客。“
慕麟掀帘进来，见阿陀正教慕鸿骑象。小象鼻尖卷着串金铃，叮当声里混着少年生硬的官话：“象背要坐稳...就像骑金陵城墙的貔貅石兽...“慕鸿忽然指着象耳：“这里缺块肉！“阿陀笑意骤敛：“去年海祭时，祭司说缺了童男耳...“
正说着，明德捧着暹罗朝服踏入庭院。十二重纱衣缀满珍珠，行动间露出内衬的血色咒文。白薇用金剪挑开线头：“这纹样倒像祖母佛堂的帐幔。“话音未落，珍珠突然迸落，在地砖上滚出北斗七星状。
夜半骤雨敲打芭蕉，慕麟在螺钿榻上辗转。忽闻窗外有人轻唱金陵小调，推门见白芷提着琉璃灯立在回廊，灯罩上画着白府旧景。“二哥哥可记得这盏灯？“她指尖抚过画中垂花门，“去年中秋，三哥就是在这里摔碎贡瓶...“
话音未落，灯罩突然迸裂，火苗窜上白芷袖口。慕麟急掬池水扑救，却见火光中浮现海祭场景：十二童男女被铁链锁在珊瑚礁，浪头打来俱成白骨。阿陀幽灵般现身：“贵客莫怕，这是先王留下的蜃影珠。“
五更鼓响，众姊妹聚在翡翠亭斗草。白薇将暹罗龙船花编成璎珞，忽然惊叫：“花汁怎是蓝色的？“慕麟接过花茎细看，断口处渗出靛青液体，与当年老夫人佛珠所藏蛊毒如出一辙。亭角铜铃无风自动，铃声里混着遥远的悲泣。
浴佛节这日，阿陀引众人至孔雀河畔。慕鸿追着只金翅蜥蜴钻进岩洞，火把照亮洞壁暹罗壁画：十二神将捧着童男女献给海神，其中一对面容竟与双子无二。白芷用簪子刮去青苔，露出汉文小字：“永泰七年献祭未成，乃以白门双子代之“。
“小公子莫乱跑！“阿陀突然现身，手中银盘盛着血红椰汁。慕麟接过饮了半口，忽觉舌尖发麻，眼前浮现老夫人持鸠杖的身影。明德夺杯摔碎，汁液竟蚀穿地砖，显出血书“速离“二字。
归途遇暴雨，象轿行至断桥处。阿陀解下项圈投入急流，金器相击声里浮起座水晶桥。慕鸿指着桥柱雕刻：“这不是咱家祠堂的缠枝莲吗？“细看却是人骨缠绕莲花，莲心嵌着熟悉的鎏金长命锁。
中秋夜宴，三十六道暹罗佳肴盛在蕉叶上。慕鲲割开烤鳄鱼腹，忽见鱼肚塞满带血珍珠。阿陀抚掌而笑：“此乃我国待客之礼...“话音未落，珍珠遇热炸开，腥风里混着老夫人惯用的伽南香。
白蘅突然掀翻酒案：“这酒是白府旧酿！“琥珀光泼在银盘上，显出“换嗣“血纹。阿陀褪去憨态，耳后浮现新月胎记：“贵客们可知，暹罗王族双生子...是要祭海的。“窗外霎时亮起火把，七十二铜鼓齐鸣。
慕麟护着弟妹退至观星台，见明德撕开朝服，内衬咒文遇风燃成火墙。阿陀在焰中狂笑：“当年永泰公主私留双子，今日该完劫数了！“慕鸿突然抛出金翅蜥蜴，那毒物直扑阿陀咽喉，火海深处传来象鸣，十二头白象撞开生路。
翡翠宫燃作白昼时，慕麟在密道发现水晶棺。永泰公主面容如生，怀中抱着对玉雕双子，正是他与明德的样貌。棺底金箔记载：“吾儿若归，当以三百童男女血启棺...“
“二哥不可！“白芷夺过匕首划破掌心，血珠滴在玉雕上，双子竟睁开双眼。地宫轰然剧震，海水倒灌而入。众人攀着白象长鼻浮出海面时，见残月映着艘中原商船，船头立着柳青书的老娘：“老身来接孩子们回家。“
朝霞染红海天时，慕麟回望沉没的翡翠宫。阿芷将暹罗龙船花别在他襟前：“二哥哥瞧，这花离了毒汁，原是雪白的。“咸风掠过，十二瓣落花逐浪而去，恰似当年金陵老宅的纸鸢。
诗云：
异域风暖棠棣新，故国霜寒鹡鸰吟。
水晶棺冷前尘梦，且向沧海寄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