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玉壶冰裂胭脂沸 金锁魂销琥珀融
法租界中秋宴的琉璃灯将白公馆照得通明，顾清欢倚在缠枝牡丹屏风前，指尖捻着的血珍珠忽明忽暗。白慕麟端着鎏金高脚杯过来，杯中红酒漾着苏门答腊巫医的蛊：“前日三井洋行新到的南洋血珀，雕成这并蒂莲钗可还入眼？“
“大哥总爱这些死物。“白明德军靴踏碎满地灯影，腰间佩剑挂着带露的玉兰枝，“清欢该配活色生香的花。“他猛然抽剑削落水晶吊灯，万千碎芒中竟现出清欢在曼谷佛塔前起舞的幻影。
清欢忽将血珍珠掷入酒杯，猩红酒液炸开成并蒂莲：“慕麟兄可知，这血珀是暹罗童工采珊瑚时染红的？“她鬓边翡翠步摇突然断裂，“明德哥又是否晓得，玉兰枝上的露水掺着吴淞口难民的泪？“
暴雨骤至。慕麟扯下真丝领带要为她遮雨，却被明德用军装披风隔开。三人僵持在廊下，清欢忽然轻笑：“不如你们都跳进这莲池，谁先捞起我扔的珍珠...“话音未落，两颗血珍珠已破空入水，激起丈高浪花。
“哗啦“两声，两位少爷同时跃入池塘。慕麟的瑞士金表在浊水中折射出清欢与蛇神立誓的画面，明德的军刀砍碎幻影却惊动池底青铜棺。清欢蹲在汉白玉栏边，素手拨弄水面倒影：“瞧瞧，你们多像争食的锦鲤。“
“总比做缩头乌龟强！“明德浮出水面，将捞起的珍珠含在口中，翻身将清欢压上朱漆柱。他军装湿透贴在胸膛，血腥气混着硝烟味：“那年你在龙华寺替我挡枪，弹头我还留着...“说着扯开衣领，心口疤痕嵌着翡翠碎屑。
慕麟突然自后环住清欢，西装冷水浸透她月白旗袍：“妹妹可记得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唇间呵出白兰地的灼热，“你当年典当的定情玉镯，我日日用心头血养着...“掌心赫然是用金丝缠好的断镯。
清欢挣脱桎梏奔入雨幕，绣鞋溅起带血的泥浆。两个男人在紫藤架下追堵，见她撕开衣襟露出心口翡翠锁：“三百年前你们白家先祖刻的咒，每逢月圆就要饮情人血...“锁眼突然钻出蛇信，舔舐慕麟腕间伤口。
“要饮便饮个痛快！“明德劈剑割开胸膛，热血喷溅在翡翠锁上。慕麟竟咬破舌尖吻住锁孔，龙涎香混着铁锈味弥漫。清欢痛极长啸，周身爆出青光，三人被气浪掀翻在泥泞中。
待烟尘散尽，丫鬟抱琴见紫藤花架下：慕麟的怀表链缠着明德的枪管，清欢的银镯碎片扎进两人掌心，血水交融处生出并蒂曼陀罗。花蕊中升起琉璃镜，映出前世场景——慕麟是商船少主，明德是水师提督，共饮清欢化作的鲛人泪。
“好个生死与共！“清欢突然拔下金簪刺向咽喉，被慕麟徒手攥住锋刃。血珠顺着簪头玛瑙滚落，凝成“情劫“二字。“妹妹若要死，“他舔去掌心血渍，“不如我们三人同棺而葬，黄泉路上继续这局棋。“
明德突然大笑，扯断颈间兵符掷入莲池：“明日我就辞了军职，咱们买艘船去爪哇国！“池中锦鲤忽然衔着兵符摆成八卦阵，阵眼升起暹罗公主的黄金面首，“清欢若走，白家九族都要给蛇神陪葬！“
暴雨中传来唱诗班空灵的颂歌。清欢赤足踏碎水洼里的霓虹，腕间银铃响彻法租界：“百乐门今夜有我的压轴戏，二位可要买票？“她将带血的翡翠锁抛向半空，锁链竟化作金丝笼罩住白公馆。
华灯初上时，百乐门舞池飘满曼陀罗花瓣。清欢穿着血染的素纱登台，指尖拂过钢琴竟奏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慕麟包下全场玫瑰，却见花瓣落地变作带刺的银元。明德开枪击碎水晶吊灯，灯雨中清欢的耳坠化作暹罗佛牌。
“去年今夕，妹妹在这唱《天涯歌女》。“慕麟将断镯套上她脚踝，“我用三百根金条买你一笑，可还记得？“清欢旋身踢翻香槟塔，酒液凝成她与蛇神交杯的画面：“白大少当日买的，不过是我的皮囊。“
明德忽然跃上舞台，军刀劈开猩红幕布。后面竟藏着蛇神祭坛，供着刻有三人八字的木偶。“好得很！“他挥刀斩断自己那具木偶的脖颈，“今日要么同生共死，要么...“话未竟，木偶伤口涌出真实鲜血。
子夜钟声响起时，清欢突然在两人唇上各印一吻。慕麟尝到雪山莲的清苦，明德品出砒霜的甘甜。她纵身跃下露台，素纱在夜风中绽成曼陀罗。两位少爷同时扑向栏杆，却见她赤足立在黄浦江面，每步都生出带血的冰莲。
“清欢！“慕麟的金表链突伸长百丈，缠住她脚踝。明德直接跳下江堤，军刀插在货轮铁锚上借力腾跃。三人身影在探照灯中交织，江面突然升起青铜巨棺，棺盖刻着中暹双文：“同棺不同穴，共枕不同心。“
海关大钟骤响四下，清欢的素纱化作万千萤火。慕麟怀中只剩半截翡翠锁，明德掌心握着带血的银铃。江面飘来她最后的叹息：“等你们拆了这黄金笼...“余音被邮轮汽笛碾碎，两个男人在晨雾中对峙，身后分别是银行保镖与亲兵卫队。
霞飞路的面包房飘出新鲜烘焙香，报童叫卖着“白家兄弟争风火并“的号外。清欢却出现在教会医院，为中枪的罢工工人缝合伤口。她摘下染血的珍珠耳坠投入药箱，帘外忽伸进两只手——慕麟捧着嵌满钻石的医药箱，明德拖着整箱盘尼西林。
“让路。“清欢擦肩而过时，两人异口同声。她忽然将手术刀按在胸口，刀身映出三张破碎的脸：“再跟一步，我就把心剜出来喂蛇。“两人僵立如石像，直到救护车鸣笛远去，慕麟的钻石箱被乞丐掀翻，明德的西药箱遭巡捕扣押。
暮色四合时，清欢出现在外滩钟楼顶端。她对着残月举起翡翠锁，锁链突然缠绕住海关大钟。当慕麟的劳斯莱斯与明德的军用吉普同时赶到，只见钟摆上系着染血的素帕，帕角绣着：“宁做黄浦江心鬼，不当朱门笼中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