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幽魂泣月双鲤寂 残灯照影孤鸿哀
却说白慕麟自清欢远渡重洋，终日借酒浇愁。这日寒食节，独往姑苏河畔放灯，醉眼朦胧间，见水中浮出金镶玉步摇——正是当年定情信物。探身去捞时，青石苔滑，竟跌入刺骨寒流。那金步摇化作双头蛇将他缠住，待更夫发现时，尸身已泡得发胀，唯右手紧攥着褪色香囊，里头还存着半粒情蛊。
头七那夜，大观园忽起阴风。王熙凤带着婆子巡夜，见潇湘馆窗棂无风自开，案上《璇玑图》哗啦啦翻到“离“字篇。忽闻得焦尾琴响，慕麟常穿的月白锦袍竟在贵妃榻上叠得齐整，袖口还沾着新渍的酒痕。
“大哥哥这是何苦！“明德在祠堂焚化纸马，火苗突然窜起三尺。青烟中凝出慕麟半透明身影，颈间缠着水草，腕上金镯刻着“慕欢“二字。正要开口，供桌上的长明灯“啪“地炸开，灯油在地上汇成“替“字。
却说万里之外的牛津郡，清欢正临窗译《牡丹亭》。忽见钢笔自书“还君明珠双泪垂“，墨迹竟似血般殷红。推开窗棂，见庭院玫瑰无风自落，在月光下拼出姑苏河图样。威廉举着烛台过来，怀中《金经》突然翻开至《启示录》，烫金字母化作小蛇游走。
三更时分，清欢忽觉寒意刺骨。镜中映出慕麟立在她身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毯上凝成冰花。“妹妹的西洋床榻，倒比潇湘馆的贵妃椅软和。“鬼音带着水声，指尖抚过她发梢竟结出霜晶。威廉破门而入，银十字架照处，唯见窗帘无风自动。
次日，明德在码头请来崂山道士。桃木剑刚刺中慕麟旧袍，袍中忽窜出百条金线，缠住道士脖颈。“贫道修行四十载，竟降不住这痴魂！“老道咳着血沫，指间铜钱落地成卦，“除非...焚其执念之物...“
话音未落，明德已冲进祠堂，捧出鎏金匣。里头并蒂莲玉佩遇风自燃，火中现出清欢剪影。慕麟的嘶吼震碎窗纸，暴雨倾盆而下，浇得牌位东倒西歪。明德忽见兄长立在雨帘中，手捧焦尾琴弹《长相思》，琴弦根根渗血。
七月十五，姑苏河飘满莲花灯。有渔夫见白衣公子立在水面，逐灯而歌：“三生石上旧精魄，赏月吟风莫要提...“近看竟是溺亡半年的白慕麟。官府派人打捞，网起满河青丝，结成“不归“二字。
清欢在牛津收到匿名包裹，开匣见支断裂玉簪。簪头莲花突睁血目，威廉挥杖击碎，碎片中腾起青烟凝成慕麟面容：“妹妹的西洋屋子，可挡得住中式冥婚？“是夜，所有门窗自贴囍字，留声机里《婚礼进行曲》变作唢呐哀乐。
明德请来高僧超度，慕麟的牌位突然裂开，夹层掉出染血婚书。诵经至“一切有为法“时，经幡无风自燃，火中现出清欢生辰八字。高僧长叹：“此魂执念已化情蛊，除非...“忽有黑影掐断他喉咙，佛珠散落一地。
中秋夜，清欢在实验室调配药剂。显微镜下细胞突变成并蒂莲纹，通风橱里飘出龙涎香气。威廉抱住颤抖的她，十字架坠子突然发烫：“亲爱的，你必须回去做个了断。“话音未落，所有试管同时炸裂，玻璃渣拼出姑苏地图。
十月初一寒衣节，清欢踏上归程。才至姑苏码头，见明德披麻戴孝候在雨中：“哥哥等姐姐，等了整整九十九天。“身后纸钱纷飞如蝶，拼出慕麟溺亡那日的星象图。
子夜时分，清欢独往姑苏河。水中忽现鎏金画舫，慕麟锦衣玉冠立于船头，仿佛仍是当年风流公子。“妹妹来试嫁衣罢。“他笑着展开双臂，袖中游出千百条红线。清欢踏波而行，见河底沉着具水晶棺，棺中自己身着凤冠霞帔。
“姐姐莫看！“明德掷出鱼肠剑斩断红绳。慕麟突然化作青面獠牙，指甲暴长抓向清欢心口：“既收了我的聘礼...“威廉及时开枪，子弹穿过鬼影打入古槐树。树身渗出黑血，树洞中惊现三具婴孩白骨。
清欢取出贴身玉佩掷入河中，双鱼化作阴阳漩涡。慕麟凄厉长啸，身形渐散：“妹妹好狠的心...“最后一眼仍是当年折梅相赠的温柔模样。明德突然呕血，掌心浮现血色“替“字——原是兄弟俩早被下了同命蛊。
三日后，明德溺毙于同一河段。捞尸人见他攥着半枚玉珏，与清欢留给威廉的信物恰好契合。姑苏城自此多了则奇谈：每逢月晦，可见双生鬼魂逐舟而歌，唱的都是未完成的《凤求凰》。
正是：
离魂犹系同心缕，
碧血空染合欢衾。
双鲤衔珠沉孽海，
孤灯照影待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