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金榜易名双生劫 墨池照影赤子心
八月初七寅时三刻，白府东厢房窗棂上凝着薄霜。白明德摩挲着青玉笔洗，水面倒映出与慕麟分毫不差的眉眼。案头《四书集注》夹着张素笺，却是慕麟昨夜留的：“今朝棘闱开，愿兄文光射斗牛“。砚台忽地迸裂，墨汁染透素笺，恰似泼了团化不开的夜。
贡院门前千盏风灯摇曳，照见青衫学子如过江之鲫。明德踏着满地碎桂过龙门，忽闻身后喧哗。但见一布衣书生被衙役推搡：“寒门无冰敬，也敢来沾文曲星的福泽？“那书生怀中《论语》坠地，书页间飘出当票——竟是典当冬衣换的考篮。
明德俯身拾书，指尖触到夹层油纸。展开竟是今科策论题！旁附蝇头小楷：“陆氏墨锭，纹银三百“。抬眼见主考陆文远的轿帘微掀，露出半张与慕麟胎记相仿的脸。
戌时烛影摇红，明德在号舍誊写《盐茶论》。忽闻隔壁传来呜咽，竹墙缝隙渗来血珠。窥见那布衣书生悬梁自尽，血书飘落：“鬻题易名者，陆门犬也“。更夫梆声恰在此刻响起，盖过了尸身坠地的闷响。
五更天飘起盐粒雪，陆文远乘暖轿巡场。明德瞥见他腰间玉珏，竟与慕麟随身之物同出一玉！主考朱笔点过考卷，忽在明德案前驻足：“好字！可有临过陆氏馆阁帖？“话音未落，墨香里混入迷魂散气息。
明德强撑精神破题，却见砚中墨色渐碧。惊觉陆文远指尖金戒蘸过墨池，西域迷药溶于水中。恍惚间笔锋歪斜，将“治国当以民为本“写成“以银为本“。再抬头时，陆文远正将他的考卷与旁人调换，那卷头赫然写着“白慕麟“三字。
“大人不可！“明德欲夺卷轴，却被衙役按在冰砖地。陆文远靴底碾过他手指：“白家双生子，留一个就够了。“疼痛刺骨时，明德忽见主考耳后新月胎记——与太后如出一辙。
放榜日，白府门前爆竹震天。明德挤在榜下，遍寻不见己名，却见“白慕麟“高居探花。那锦衣游街的“慕麟“眉眼含煞，正是陆家养子陆子砚！围观老儒捻须叹道：“听闻白二公子不慕仕途，怎的...“
慕麟在茶楼雅间掷碎茶盏，见陆子砚蟒袍下露出半截金锁——分明是明德的贴身物！忽闻街角老乞丐击节而歌：“金榜题名假凤凰，寒门尸骨铺华堂“。细看竟是那日贡院自尽书生的老父。
明德醉倒在状元桥下，怀中掉出染血素笺。慕麟拾起细看，原是策论残稿：“盐茶之利当还于民“。墨迹被泪晕开处，竟显陆氏密账：“永泰七年，鬻题三千金“。
子夜霜重，慕麟潜入陆府墨池阁。见陆文远正将西域迷药倒入墨缸，缸底沉着百枚金锁。暗格里账册记载：“承平七年换白门双子，今科易名收官“。
忽闻铁链响动，密室中锁着个蓬头之人。那人抬头刹那，慕麟如遭雷殛——竟是与自己容貌无二的青年！青年腕间金锁刻“明德“，哑声道：“陆贼当年偷换婴孩，我才是...“
陆子砚提刀破门而入：“好个白二公子！“刀光闪过，青年以身挡刃。血泊中金锁迸裂，露出鱼皮血书：“永泰公主双子，一为白门养，一作陆家犬“。
重阳日，慕麟扶柩出城。棺中青年握着半部《盐茶论》，指节掰不开。阿雀将陆氏密账撒向人群，纸钱般飞舞。忽见柳青书的老娘拄杖而来，枯指在棺木刻下“民“字。
陆文远被缚在登闻鼓前，仍狂笑：“朝中半数是老夫门生！“慕麟挥剑斩断鼓绳，三千份鬻题记录倾泻而出，埋了半条朱雀街。鼓槌坠地时，惊起寒鸦万千，羽翼蔽日如墨。
明德一袭布衣立于废墟，将探花金冠掷入墨池：“从此世间无白明德，唯有耕读人。“慕麟解下珊瑚珠系在他腕间：“明珠蒙尘终不悔，赤子之心照汗青。“
诗云：
棘闱深深锁文星，墨池浊浊葬性灵。
双生勘破偷天计，留得清气满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