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蜃楼瘴海红绡裂 鲛泪珠帷素魄湮
白公馆的西洋自鸣钟敲碎霜晨时，顾清欢常立的那株垂丝海棠突然开出血色并蒂花。白慕麟掀开织金锦被，见枕上留着一串冰裂纹青玉髓手钏，内圈刻着暹罗梵文“轮回有尽“。窗外黄包车辙印蜿蜒如蛇，车篷上竟凝着南海珍珠粉，在晨光里蒸腾出七色蜃气。
“昨夜暴雨冲垮了慈云桥！“管家捧着鎏金请柬的手直抖，“可...可顾小姐的马车分明是从桥上过...“请柬洒落香灰，显出血绘的娜迦蛇神图腾。白明德一脚踏碎图腾，军刀劈裂雕花屏风：“大哥还要装糊涂？上月在暹罗领事馆的密室，你与那蛇首公主签的什么契！“
慕麟腕间翡翠佛珠忽迸裂，十八颗碧玉滚入波斯地毯，化作十八个哭嚎的婴灵。他拾起清欢的玳瑁梳，齿缝缠绕的青丝竟变成银白色：“暹罗王族欠白家三桩血誓，此番不过是要借他们的降头师寻人...“话音未落，明德已掐住他咽喉，军装铜扣烙出焦痕：“你明知清欢是阴年阴月生的太阴体，还敢用暹罗邪术！“
正纠缠间，水晶吊灯突然坠下千张黄符。符纸遇风自燃，灰烬中浮出清欢的虚影。她赤足踏在湄南河粼波上，素白纱笼缀满中国古钱，颈间珍珠链正化作串串佛珠。“慕麟贪嗔锁灵台，明德痴妄困慧根。“虚影叹息如檐马叮当，“我去解白家与暹罗三百年的血蛊，莫寻...“
“哗啦“一声，虚影被泼天的暹罗香米击碎。白老夫人拄着金蛇杖踏入，杖头镶嵌的蛇眼蓝宝石泛着妖光：“当年暹罗政变，白家先祖用三百童男童女血祭换他王室重生。如今债主上门，那丫头自愿替白家应劫！“说着掷出一卷人皮契约，展开竟是清欢的命书，生辰八字浸在鳄鱼泪中。
明德劈手夺过命书，纸面突然钻出百条透明蜈蚣。慕麟以怀表金链为刃，表盘弹出小镜照出暹罗双头蛇神像。“去曼谷港找郑信王的后人。“老夫人蛇杖点地，南洋红木地板裂开，露出密室中贴满符咒的乌木棺，“当年血祭剩的童尸还在，或许能换回...“
话音未落，棺中忽坐起与清欢容貌相同的女子，身着前朝宫装，心口插着翡翠匕首。明德军刀应声出鞘，却见那女子化作青烟，凝成暹罗诗笺：“欲寻太阴魄，需渡鳄鱼潭。九头蛇神怒，金翅迦楼寒。“
当夜湄公河暴涨，白家邮轮“翡翠丸“的烟囱喷出带檀香的鬼火。慕麟立在船头，见水中浮起千百盏孔明灯，灯罩竟是人皮所制，映着清欢在不同年岁的面容。明德用望远镜窥见暹罗岸边的塔銮寺，金塔尖顶缠绕着巨蛇蜕下的银鳞。
“看够了吗？“舷窗突然探出暹罗公主素攀娜蓬的脸，她金丝袈裟下隐约露出蛇尾，“当年白家先祖允诺的祭品，可是连着九世魂魄都要归我王室差遣。“说着吐出一枚古中国铜钱，钱眼钻出清欢的魂魄，正被三头娜迦撕扯。
慕麟怀中突然飞出青玉髓手钏，套住清欢魂魄。素攀娜蓬尖啸，河面升起十二座青铜人像，皆作明朝商贾打扮，眼窝里游动着暹罗烛龙。“这就是你白家先祖！“公主蛇尾拍碎人像，黑血涌出裹住邮轮，“今日要么交出顾清欢的元魄，要么整船人给我兄长陪葬！“
明德忽然割破手腕，血洒在郑信王御赐的金翅鸟佩刀上。刀身映出三百年前画面：白家商船满载暹罗童尸，桅杆上吊着诵经的高僧。佩刀骤放金光，斩断青铜人像的诅咒锁链。慕麟趁机抛出翡翠佛珠，十八颗玉珠化作十八罗汉，与娜迦蛇神战作一团。
混战中清欢魂魄忽然睁眼，指尖凝霜写下血咒：“情债孽缘皆泡影，愿化舍利镇妖塔。“顿时湄公河底升起郑王朝古都遗址，坍塌的佛塔中飞出真腊国高僧舍利。素攀娜蓬惨叫退入水底，临去前掷出蛇形金镖，正中慕麟心口。
邮轮甲板顷刻覆满藤壶，藤壶中钻出人面海虱。明德背起昏迷的慕麟跳上救生艇，忽见雾中漂来清欢常穿的素锦斗篷。斗篷裹着一尊湿漉漉的鎏金佛像，佛掌心托着冰裂纹玉髓手钏，内藏纸条：“速离暹罗，永世莫寻。“
三月后上海飘雪，白公馆密室供奉起一尊断臂观音。香案上暹罗银盘盛着发霉的月饼，正是中秋那夜清欢咬过的素馅饼。慕麟掀开西洋留声机，唱片转动却放出娜迦的嘶鸣。明德每日擦拭金翅鸟佩刀，刀身渐渐浮现清欢在蛇窟诵经的画面。
冬至夜，外滩海关大钟响起时，所有玻璃窗同时映出清欢的身影。她赤脚站在玉佛寺飞檐上，手腕脚踝缠着人骨念珠，身后盘踞着九头蛇神。“来年端阳，曼谷王朝更迭时...“万千镜像齐声呢喃，声未绝，租界所有霓虹灯管爆裂，玻璃雨中飘落带血的素纱。
白老夫人连夜请来龙虎山天师，罗盘指针却直指慕麟心口。老道以朱砂画符时，慕麟突然吐出蛇形翡翠，翡翠落地变作素攀娜蓬的碧眼。“那丫头自愿做蛇神新娘，换白家百年平安。“蛇眼泛起红光，“不过她腹中已有...“
话未说完，明德已劈碎翡翠。碎片中升起清欢的元神，怀抱婴儿虚影，周身缠绕中暹两国经文。元神深深望了慕麟一眼，化作金粉融入《金刚经》。自此白公馆再无人提顾清欢三字，唯花园锦鲤每逢月圆便聚成太阴八卦图，鱼唇开合似在轻唤“清欢“。
次年佛诞日，曼谷大皇宫突发地陷，涌出的不是泉水而是带桂花香的鲜血。暹罗考古队从地宫掘出明代女子玉像，面容与顾清欢一般无二，手中捧着碎裂的翡翠佛珠与金翅鸟佩刀残片。玉像足底刻着汉暹双文谶语：“情天孽海终有尽，留得冰魄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