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朱门喜宴荒唐事 绣阁联姻笑闹多
五更天还没亮透，赵府后厨已经炸开了锅。三姨娘提着金丝雀笼子冲进院子，活像只炸了毛的芦花鸡：“蒸笼里的面鱼怎么少了两条？定是前日新来的广陵厨子偷嘴！“话音未落，灶台底下钻出个满脸面粉的小厮，手里攥着半截松鼠桂鱼尾巴——原是昨夜试菜时躲在这儿睡着了。
赵砚秋立在垂花门前直揉太阳穴，瞧着廊下那对鎏金喜字灯笼直发愁。左边灯笼让厨娘错挂了倒福字，右边灯笼里蜷着打呼噜的杂役，活脱脱应了那句“福到（倒）眼前人打盹“。管家赵福提着铜锣满院子乱窜，官靴踩进腌菜缸里，惊得廊下鹦鹉直喊：“姑爷落水啦！“
苏家送亲队伍刚拐过四马路，看热闹的已经把鸿宾楼围得水泄不通。三十二人抬的紫檀雕花轿活像座移动庙宇，轿顶鎏金凤凰的尾巴扫断了茶楼幌子。陪嫁的八十抬红木箱摞得比城墙还高，打头的箱笼突然崩了锁——二十只活蹦乱跳的暹罗斗鸡扑棱着翅膀满街乱窜，把瑞徵道台的绿呢官轿围成了鸡窝。
“吉时到——“喜娘拖着九曲十八弯的长腔，险些被横冲直撞的芦花鸡叼走红盖头。新娘子苏绮兰踩着描金脚踏刚下轿，绣着百子千孙的裙摆突然被什么扯住——原是赵府豢养的老黄狗“来福“当成了磨牙布，正叼着石榴花纹不撒嘴。
“姑爷快来！“喜娘急得直跺金莲鞋，“这狗儿定是沾了喜气，要讨红封呢！“赵砚秋抹了把额角的汗，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子。老狗却甩着尾巴把碎银踢进阴沟，扭头冲着瑞徵道台轿子抬腿撒了泡热乎的。
正厅里的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苏绮兰顶着足有三斤重的鎏金凤冠，盖头下传出闷声闷气的抱怨：“这劳什子压得脖颈要断了！“陪嫁丫鬟春桃忙捧来鎏金痰盂：“小姐快吐了含着的桂圆，当心噎着！“
三姨娘捏着银箸敲了敲八宝鸭：“新娘子好福气，这鸭子肚里填的可是南洋血燕？“话音未落，鸭肚子里滚出颗带壳核桃——原是厨子昨夜偷酒喝，把备好的八宝馅错装成干货。满桌宾客憋笑憋得脸色发青，赵明德趁机蹿起来：“诸位快瞧！这才是真正的'核'家欢乐！“
前院的戏台子比菜市口还热闹。瑞徵道台借着酒劲要唱《贵妃醉酒》，刚起了句“海岛冰轮初转腾“，戏服腰带突然崩开，露出里头绣着“日进斗金“的西洋背带裤。赵明德蹿上台抢过月琴，把《春江花月夜》弹成了码头卸货调，湘妃竹折扇上的“难得糊涂“早被顽童改成了“鸡飞狗跳“。
厨房那头更是翻了天。暹罗斗鸡不知怎的溜进后厨，扑棱着翅膀大闹蒸笼。八宝鸭与佛跳墙齐飞，燕窝共鱼翅一色，三姨娘的金丝髻上挂了串海参，活像戴了顶黑玉冠。管家赵忠举着锅盖当盾牌，扯嗓子直嚎：“快请镖局！这哪是斗鸡，分明是梁山好汉托生的！“
洞房里的合卺酒足足热了三遍。苏绮兰掀开盖头一角偷瞄，却见赵砚秋正跟交杯酒较劲——那鎏金酒杯足有海碗大，原是苏老太爷按着南洋风俗特制的。“官人这杯莫不是酒缸？“新娘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凤冠上的珍珠串子簌簌直抖。
窗外忽传来三姨娘的尖嗓：“小两口说甚体己话呢？“话音未落，春桃捧着鎏金夜壶冲进来：“小姐快更衣！前院宾客要闹洞房了！“赵砚秋手一抖，合卺酒泼了半床，鸳鸯锦被上顿时开了条“黄河“。
月过中天，赵砚秋瘫坐在太师椅上，瞅着满地狼藉直叹气。苏绮兰早把凤冠丢在脚边，正对着妆奁数红包：“二姑奶奶送的金镯子怎的少了一只？“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老黄狗“来福“的哼唧声——那畜生正叼着金镯子在假山后刨坑。
前院突然炸起哄笑。原是赵明德把醉倒的瑞徵道台画了个大花脸，官袍后襟还用朱砂题了打油诗：“道台大人胃口好，生吞整鸡不用刀。来年再赴红白宴，记得自备健胃散。“三姨娘举着铜盆满院子追打，金丝雀笼子里的画眉鸟跟着学舌：“打得好！打得好！“
五更梆子响过三巡，赵府总算消停下来。苏绮兰对着菱花镜卸残妆，忽然从袖中抖落本泛黄账册：“官人可认得这个？“赵砚秋定睛一看，竟是仁和当铺三年前的死当记录——某页朱砂批注赫然写着“苏家三船暹罗米以次充好“。
晨光熹微时，送货的脚夫在门缝里发现个鎏金食盒。掀开竟是半只没啃完的烧鹅，鹅腿上缠着张字条：“贵府喜宴实在妙，斗鸡堪比金銮殿。来年若添小少爷，记得还找鸿宾楼。“赵砚秋苦笑着把字条扔进灶膛，转身瞧见老黄狗正把瑞徵道台的官帽当窝，帽顶红宝石在朝阳下活像颗熟透的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