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棘闱血染青衫泪 贡院尘埋赤子心
八月桂香浮洛水,贡院门前已排起十里灯龙。慕麟立在槐荫下,望着青衫学子们怀揣考篮鱼贯而入,忽记起苏合香临终所言:“簪缨皆是血织就,何必污了素手。“怀中珊瑚珠骤烫,珠光映出门楣金匾“为国求贤“四字,竟渗出锈色。
卯时三刻,更夫老赵头敲着梆子沿街唱喏:“十年寒窗苦,今朝跃龙门!“巷尾草棚里,穷书生柳青书正将最后半块炊饼塞给瞎眼老娘。砚台里冻墨凝冰,他呵气化开时,檐角忽坠下个油纸包——竟是今科试题!
“天爷开眼!“柳青书抖着手展开,见“治国论“题旁朱批:“主考陆文远,纹银三百两“。隔壁棚传来王二麻子的啜泣,这落第三次的秀才正典当祖传玉佩,换得几钱碎银准备行卷。
慕麟扮作墨商混入院前街,见绸缎庄暗门进出皆是青衫客。掌柜的捻着鼠须:“江南陆氏的墨锭,可是能写出主考偏爱的馆阁体...“话未说完,锦衣公子甩出银票:“来十锭!要掺了金粉的。“
子夜烛影摇红,柳青书蜷在号舍誊卷。忽闻隔壁传来闷哼,竹墙缝隙渗进血珠——那寒门举子竟用裁纸刀自戕!血书飘落慕麟脚边:“家贫难奉冰敬,无颜见江东父老“。巡场衙役却熟视无睹,靴底碾过血书:“晦气!“
五更梆响,陆文远乘轿验卷。慕麟暗随至明远楼,见主考正将朱笔浸入药汁——墨中掺着西域迷香!“今科三百举人,须得姓陆的占半数。“他蘸墨批卷,错字连篇的文章竟都点了红圈。
“大人,这柳青书...“幕僚呈上考卷。陆文远扫过破题句“治国当以民为薪“,冷笑撕碎:“穷骨头也配谈治国?“纸屑飘出楼窗,正落在拾粪老汉筐中。老汉啐道:“当柴烧都嫌酸!“
放榜日,王二麻子悬梁在贡院照壁前。慕麟解下尸身,见他怀中揣着当票,背面血书:“宁做刀下鬼,不为鬻卷奴“。柳青书挤在榜下,寻遍三百名姓不见己字,忽见那锦衣公子拍马游街——他文理不通的策论竟中了解元!
“天道不公!“柳青书嘶吼着撞向登闻鼓。鼓吏的杀威棒劈头打下:“惊驾之罪当斩!“慕麟甩出珊瑚珠击偏木棒,珠面映出鼓面裂痕——二十年前永泰公主正是撞此鼓鸣冤。
老赵头忽然敲响丧梆:“东市要斩鬻题犯咯!“菜市口跪着的竟是陆家书童,他高喊:“真正的题贩子是...“刽子手刀光闪过,血溅红绫,染透“皇恩浩荡“的彩幡。
慕麟夜探陆府书房,见琉璃缸内养着西域墨鱼。陆文远正将鱼骨碾粉:“掺在墨里,任你才高八斗也要昏沉。“忽有青衫客翻墙而入,竟是柳青书!他持柴刀劈开密室,满屋金砖刻着“盐茶孝敬“。
“原来科场钱,尽是百姓血!“柳青书癫狂大笑,将火折子掷向账册。陆文远急唤家丁:“快!把这疯子...“话音未落,慕麟已破窗而入,剑锋挑开密室暗格——三千份鬻题记录赫然在目!
阿雀突然从梁上跃下,撒出盐粒迷眼:“青书哥快走!“柳青书却抱起账册撞向烛台:“让这腌臜玩意随我化灰!“火舌吞没青衫时,慕麟听见他最后呢喃:“治国当以民为薪...“
重阳日,慕麟在贡院废墟立碑。老赵头送来王二麻子的断砚,砚底刻着“宁鸣而死“。阿雀用盐粒在残碑上画了个歪扭的“民“字,霜露凝结时竟泛出血色。
忽见柳青书瞎眼老娘拄杖而来,从怀中掏出冻硬的炊饼供在碑前:“儿啊,吃罢...“寒鸦掠过,衔走饼屑飞向明远楼残柱。慕麟仰头望见焦木生新芽,忽觉怀中珊瑚珠冰凉——原是落了热泪。
诗云:
棘闱深锁读书灯,朱笔轻描白骨横。
莫道青衫无血性,春风化雨润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