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孽海钱潮翻新浪 朱门恩怨起萧墙
五月初五的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赵府后园的芭蕉叶子都晒得打了卷。赵砚秋立在祠堂的鎏金匾额下,望着供桌上新供的青铜螃蟹香炉出神。那炉嘴吐出的檀香混着海腥气,熏得祖宗牌位上的金漆都起了皱,倒像是一张张苍老面孔皱起了眉头。
“二叔倒是清闲。“侄子赵明德摇着湘妃竹折扇踱进来,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金字晃得人眼花,“码头那批暹罗米生了红霉,仁和当铺昨儿遭了飞贼,您倒有闲心在这儿拜这些泥塑木雕。“他话音未落,供桌底下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响,嫡亲弟弟赵砚青竟蜷在杏黄桌围后头,怀里抱着个鎏金匣子,匣缝里漏出的银丝缠着半截带血的账本。
赵砚秋心口突突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明德越发长进了,连祖宗跟前都敢浑说。前日你房里小厮偷运的印度烟膏......“话到半截,外头忽传来三姨娘尖细的嗓音:“可了不得!厨房蒸寿桃的笼屉里钻出好些红头蜈蚣!“
酉时的家宴到底摆了二十四道时鲜。三姨娘捏着银箸敲了敲清炖蟹粉狮子头,金镶玉的护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老爷可听说,明德那孩子在外头放印子钱,利钱收到九出十三归?前儿西跨院的张婆子......“狮子头突然裂开,蟹黄里滚出颗血色珍珠,珠芯嵌着半片指甲——正是上月失踪的账房先生所有。
赵明德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三娘这话岔了!上月您房里丢的那对翡翠镯子......“他突然掀开袍角,露出双绣着九头蛇的西洋袜带,“可巧在当铺死当里见着了!“满座哗然间,外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咚,新任道台夫人苏绮雯扶着丫鬟款款进来,孔雀补服下摆扫过青砖地:“诸位叔伯安好,妾身新得了几船暹罗香米,想着给家里添些喜气......“她染着蔻丹的指甲似有若无拂过赵砚秋肩头,留下一道腥红痕迹。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赵砚秋便掀开书房暗格。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照得账本上的朱砂字迹泛着血光——“光绪二十三年五月,购镇海青铜钉三百斤,纹银八千两“。正待细看,窗根忽传来细碎响动,他猛推窗棂,正撞见赵明德翻墙而逃,袍角夹着半张带血的枕木合同,朱砂画的九头蛇图腾在月色下狰狞如活物。
“老爷!不好了!“管家赵忠跌进来,官靴上沾着运河泥,“码头苦力闹事,说暹罗米袋里......“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震天哭嚎。赵砚秋奔至前院,见二十具缠满海藻的童尸堆在影壁前,每具心口都刺着“通宝“古篆,尸身手指间竟攥着仁和当铺的票据。三姨娘扶着门框干呕,翡翠耳坠子晃得像是要坠下来:“作孽啊......这定是白家的冤魂来索命了......“
子时的仁和当铺漫着腐臭味。赵砚秋撬开地窖暗门,十万两官银全数生满肉色菌丝,竟如活物般在箱笼间蠕动。他翻开菌丝缠绕的账册,扉页上赫然按着赵明德的私印,墨迹里掺着暗红血丝。暗处忽然传来机括轻响,一柄青铜蟹螯破空飞来,擦着他耳际钉入砖墙。抬头望去,三姨娘鬼魂正自梁上倒悬而下,手中人皮海图哗哗作响:“当年你爹为夺家产,将砚青藏进镇海棺......你当那些青铜钉真是用来修船的?“
寅时的暴雨冲刷着祠堂匾额。赵砚秋跪在祖宗牌位前,看着赵明德捧出鎏金匣子。雨水顺着他的朝珠往下淌,珊瑚珠子在闪电下红得刺眼:“二叔可知,这匣里锁着祖父临终血书?“匣盖弹开的瞬间,二十年前场景如走马灯浮现——赵父深夜将幼子砚青藏入青铜棺,棺盖上錾着的“永镇东海“四字,竟是用嫡长子砚秋的指血写成。
“这些年我扮纨绔、放印子,连亲娘临终都不敢掉泪......“赵明德突然扯开衣襟,锁骨处狰狞的青铜钥匙烙印泛着幽光,“就为等今日,要这赵府上下血债血偿!“祠堂供桌突然炸裂,白慕麟的鲛人尸身破土而出,龙涎化作滔天巨浪。赵砚秋最后望了眼鎏金匾额,纵身跃入浪中时,恍惚见得苏绮雯立在官轿前,孔雀补服下伸出鲛人尾鳍,翡翠耳坠的裂纹里渗出黑色原油,在青砖地上凝成新的九头蛇图腾。
晨雾未散,江海关的钟声混着货轮汽笛传来。残破的影壁前,新铸的“光绪元宝“在赵砚秋掌心化作银水,血色小楷自银浆中浮出:“廿载恩怨化银瘴,百年商咒噬朱门。“赵明德的湘妃竹扇斜插在青砖缝里,扇骨暗藏的青铜钥匙正与祠堂香炉严丝合缝。穿堂风过,供桌上的青铜螃蟹香炉突然“咔嗒“转动,炉嘴对准瑞徵道台的绿呢官轿,喷出股腥臭黑烟。
午后的日头毒得更甚,仁和当铺的老朝奉蹲在檐下晒霉。忽见个戴斗笠的汉子掷来鎏金匣子,掀开竟是半片翡翠扇坠。坠子上錾着的“明德“小篆沾着海腥气,老朝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摸出账房里那本浸透海水的航海日志。泛黄纸页间,二十年前用鲛人血写就的密约渐渐显形——原来赵家老太爷早将嫡孙血脉卖与东海鲛人,换得百年泼天富贵。
暮色四合时,三井洋行的蒸汽船靠了码头。苦力们抬下的木箱渗出黑色黏液,在青石板上凝成“通宝“古篆。新任买办山本捏着象牙烟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残破的赵府匾额,忽然轻笑:“支那人的恩怨,倒比我们造的军舰更有趣。“他袖中滑出张泛黄婚书,女方生辰八字赫然与苏绮雯的鎏金庚帖严丝合缝。
更深夜重,江心忽起百丈血浪。第五十九具镇海棺自漩涡中升起,棺盖上錾着的密约日期泛着磷光。浪尖上,白慕麟的鲛人尸身托着青铜舵盘,盘面嵌着的翡翠扇坠正与赵明德那柄湘妃竹扇严丝合缝。潮声呜咽里,隐约传来十年前赵府中秋宴的丝竹声——那时砚秋、砚青尚在垂髫,明德还是个躲在奶娘怀里的婴孩,满庭丹桂飘香,哪有半分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