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藕香榭琴语诉衷肠 海棠苑玉镯断痴情
却说这日正是谷雨时节，荣国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正艳。顾清欢独坐在藕香榭的紫藤花架下，纤指拨弄着焦尾琴，弦声如珠落玉盘，惊得池中锦鲤甩尾而去，漾起一圈圈碧水纹。
“好一曲《凤求凰》，倒叫这池里的鱼儿也害了相思。“忽听得假山后传来清朗笑语，转出个穿月白箭袖的少年，正是白慕麟。他手里捧着个紫檀匣子，眼角眉梢都凝着春水般的笑意：“前日见妹妹在诗会上写'玉骨那愁瘴雾'，我连夜寻来这对冰纹玉镯，倒像是从妹妹诗里化出来的。“
清欢指尖微顿，琴音里漏了半拍。前日荣庆堂诗会，她本是为避暑随手题了半阙东坡词，谁知慕麟竟当了真。此刻见他鬓角还沾着晨露，想是寅时便往玉器行候着，心下不觉软了三分，面上却嗔道：“二哥哥这般胡闹，仔细叫老爷知道又挨训。“
话音未落，忽见回廊转角晃出片竹青袍角。白明德手持折扇转将出来，腰间佩的羊脂玉带扣在日头下闪着光：“好个偏心眼的，昨儿我送你的湘妃竹笔怎不见这般推让？“说着从袖中取出方素帕，上头墨迹犹新：“'愿作鸳鸯被，长覆有情人'——这可是照着妹妹前日说的《子夜歌》改的。“
清欢耳根蓦地烧起来。那日不过与丫鬟们玩笑时念了句古诗，偏叫这兄弟二人听去当了真。正待开口，忽见慕麟将匣子往石桌上一搁，玉镯相碰发出清越声响：“妹妹且看这冰纹，恰似那年大雪后咱们在栊翠庵见的雾凇。“他指尖抚过镯面，声音忽低下去：“自那日见妹妹立在红梅树下呵手取暖，这纹样便在心头刻了三年...“
“二爷！“远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老爷叫往户部送文书...“慕麟急急将匣子往清欢怀里一推，转身时衣摆带落几片海棠，正落在清欢月白裙裾上，倒似绣了朵胭脂花。
明德见人走远，忽地折扇一收，俯身拾起片花瓣：“好端端的，倒叫这劳什子公务搅了局。“他忽地贴近清欢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明日未时三刻，我在枕霞阁备了湘莲羹，妹妹若肯赏脸...“话未说完，廊下鹦鹉突然学舌：“赏脸！赏脸！“惊得清欢倒退半步，却见明德已大笑着往月洞门去了。
是夜细雨绵绵，清欢倚在碧纱橱内对灯出神。案上并排摆着玉镯与诗帕，烛火摇曳间，冰纹玉镯流转着泠泠清辉，素帕上的墨字却似要化进夜色里。忽听得窗外竹叶簌簌，竟是明德披着蓑衣立在雨中，手中琉璃灯映得他眉眼如画：“原说备了羹汤等妹妹，谁知这雨来得急...“话音未落，回廊另端传来慕麟的呼唤，他竟冒雨折返，怀里护着个油纸包，打开时热气蒸腾，却是刚出锅的枣泥山药糕。
清欢望着檐下两个淋得透湿的少年，忽觉心头那根弦绷得生疼。雨打芭蕉声里，慕麟的玉冠滴着水，明德的折扇还别在后腰，两人目光如剑在清欢身上交错，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正僵持间，清欢猛地起身，湘裙扫落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惊破雨幕，她已提着裙角往藕香榭跑去。池边残荷在雨中乱颤，琴台被雨水打得透湿。清欢十指按上冰弦，忽地奏出段裂帛之音，惊飞栖在假山后的白鹭。雨丝斜斜掠过她发间玉簪，那支慕麟去年上元节送的并蒂莲簪，此刻正随琴声微微颤动。
“妹妹！“两声呼唤同时响起。慕麟将蓑衣披在清欢肩头，明德却直接夺过瑶琴抱在怀中。三人衣衫尽湿立在雨中，远处传来更鼓声声，竟已过了亥时。
清欢忽地轻笑，眼角却闪着水光：“二位哥哥且回吧。“她褪下腕间玉镯搁在琴台上，转身时发簪勾住明德衣袖，金线刺绣的竹叶纹裂开细缝：“这劳什子原不该我受的...“话音散在雨里，唯见两个少年呆立当场，任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假山后偷看的丫鬟们早吓白了脸，这个说“可了不得“，那个道“要出大事“，却见清欢已消失在雨帘深处，徒留满地零落的海棠，混着泥水化作胭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