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珠帘卷浪胭脂烫 铁甲融冰琥珀光
白公馆后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艳，顾清欢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腕间新添的暹罗银铃铛随翻书声轻响。白慕麟捧着鎏金食盒踏着落英而来，盒中水晶盏盛着鲛人泪凝的珍珠冻，日光下流转七彩虹晕。
“前日过吴淞口，渔人网得这东海鲛珠。“他舀起一勺递到清欢唇边，银匙碰着贝齿叮当，“用茉莉露煨了整宿，最是清心润肺。“话音未落，白明德骑着德国黑马闯进花荫，马鞍上挂着还带硝烟味的军用水壶。
“润肺该喝这个！“他翻身下马，皮手套拧开壶盖倒出琥珀色液体，“长白山老参泡的烧刀子，比那劳什子珍珠实在。“壶口热气蒸得海棠花瓣卷边，竟在清欢鬓边烫出个红印。
清欢偏头避开两人，素手抚过石案上《石头记》残卷：“宝哥哥送林妹妹的旧帕子，倒比什么金玉稀罕。“忽有彩蝶栖在书页间，翅上磷粉洒出“情痴“二字。慕麟怀中金怀表突然鸣响，表盖弹开现出微型留声机，悠悠飘出昆曲《牡丹亭》的皂罗袍。
明德冷笑一声抽出佩剑，剑穗上缠着的暹罗佛牌突然放光。但见剑身映出幻象：清欢着嫁衣立在曼谷蛇神庙，红盖头下滴落珍珠泪。“大哥这怀表倒是会讨巧，可惜唱的是阴间曲儿。“他剑尖轻挑，斩断慕麟袖口金线，线头竟化作小蛇钻入花泥。
“二弟的剑越发凌厉了。“慕麟不急不恼，从西装内袋取出翡翠鼻烟壶，“昨儿个三井洋行拍得的玩意儿，说是杨贵妃用过的。“壶内飘出淡紫烟雾，凝成霓裳羽衣舞的幻影，“比不得军中杀气，倒合赏花时把玩。“
清欢忽然起身，腕间银铃震落海棠雨：“二位爷拿我当蹴鞠踢呢？“她扯断衣襟盘扣掷向莲池，惊起锦鲤跳浪，“慕麟兄的鲛珠掺着南洋巫咒，明德哥的烧刀子泡着关外怨魂，当我尝不出？“
话犹未了，莲池忽现奇观。千万尾锦鲤衔着铜钱摆成太极图，池底升起鎏金梳妆匣。慕麟脸色骤变——那正是他藏在汇丰银行保险柜的定情物。明德却大笑劈开水面，军靴踏碎铜钱阵：“大哥好算计！这匣里锁着暹罗公主的合婚庚帖吧？“
清欢指尖刚触到匣上并蒂莲纹，匣盖突然弹开，飞出百只血蝶扑向她眉心。慕麟急甩怀表金链织成光网，明德则扯下军装披风兜住蝶群。血蝶在呢料上烧出焦痕，拼成“妻妾同穴“的诅咒。
“上月你去静安寺求的什么签？“慕麟突然攥住清欢手腕，鼻尖几乎贴上她耳垂，“是'侯门一入深似海'，还是'菱花空对雪澌澌'？“他呼吸间的龙涎香混着银行账本油墨味，熏得清欢鬓角珠花轻颤。
明德猛地将清欢扯到身后，军装铜扣在她皓腕硌出红痕：“大哥在租界养着七个外室，倒有脸提什么菱花白雪！“佩剑劈碎梳妆匣，露出里面暹罗蛇神像与泛黄婚书，“昨儿海关扣下的鸦片船，货单盖的可是白大少的私章！“
清欢忽然轻笑，拔下金簪划破掌心。血珠坠地竟开出曼陀罗，花蕊中升起琉璃镜。镜中显现慕麟在百乐门搂着蛇妖跳舞，明德在靶场用顾清欢的照片当靶心。“好个情深义重。“她甩袖打碎幻镜，“不如我把心剖开，你们各取半边？“
暴雨忽至。慕麟脱掉西装裹住清欢，呢料上银行保险柜钥匙硌得她生疼。明德直接将军装外套罩在她头顶，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眩晕。两人在雨中僵持，清欢忽然踮脚吻上慕麟，却把带血的掌心按在明德心口。
“轰隆“雷声炸响，三人脚下地砖裂开，露出前朝古墓的青铜棺椁。棺中女尸戴着与清欢相同的翡翠耳坠，怀中抱着的玉如意刻着白家族徽。慕麟倒退半步撞翻青花瓷缸，锦鲤在地面扑腾出“劫“字水痕。
“二爷！大少爷！“丫鬟抱琴冒雨奔来，“霞飞路新开的仙乐斯，头牌歌女竟与顾姑娘生得...“话到一半突然噎住，七窍爬出透明蛊虫。明德挥剑斩断蛊虫，虫尸化作金粉拼成暹罗咒文。
清欢突然奔向雨幕，绣鞋踏碎水洼里的霓虹倒影。两个男人在雨中追逐，见她跃上来接应的黄包车，车帘绣着娜迦蛇神图腾。慕麟掷出怀表击打车轮，表壳爆开撒出带迷香的英镑。明德直接开枪射断车辕，子弹却是暹罗佛寺的舍利子。
“非要逼我现原形么？“清欢在雨中褪去人皮，露出半透明灵体，心口嵌着白家祖传的翡翠锁，“三百年前你们先祖用这把同心锁困住我元神，如今...“她突然痛苦蜷缩，灵体涌现黑色咒纹，“每逢情动便要遭反噬，这便是你们求的真心！“
慕麟慌忙去扶，指尖却被灼出白骨。明德扯开衬衫露出胸膛符咒，竟以身作盾护住清欢：“要痛便一起痛！“三人纠缠处升起血色雾霭，雾中浮现白家祠堂的生死簿，清欢名字旁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
雨停时只剩满地狼藉。抱琴收伞时瞥见池塘倒影：清欢在暹罗蛇神庙前起舞，身后分别站着穿长衫的慕麟与穿军装的明德，而真身却在水底沉睡，手腕脚踝拴着刻满咒文的金链。
当晚法租界大停电，百乐门舞池中，慕麟搂着与清欢七分相似的歌女跳探戈，西装口袋却露出半截褪色香囊。明德在靶场连开百枪，每张靶纸都是不同角度的清欢画像。而外滩钟楼顶端，清欢正赤足踏着铜钟铭文，对着黄浦江抛洒带血的珍珠，每颗珠子都映着两个男人的面容。
子夜时分，海关大钟突然奏响《婚礼进行曲》。清欢在钟摆阴影里轻笑，簪尖划过皓腕：“且看这黄金囚笼，困得住太阴玄魄否？“血珠坠入江心，化作万千萤火飘向暹罗方向，其中两粒特别亮的，分明凝着慕麟的泪与明德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