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踏青斗草芳菲闹 曲水流觞手足亲
三月三清晨，白府后园的石榴树上还凝着露珠。三姑娘白薇提着竹篮在芍药圃摘花瓣，忽听得假山后“哎哟“一声，原是八弟慕鸿踩着青苔滑了脚，怀里抱的陶罐里蹿出三只金翅蝴蝶，正落在她新裁的杏色春衫上。
卯时未至，十二个粗使丫鬟已在穿堂支起长案。明德捧着账簿穿过月洞门，见慕鲲举着竹竿往檐角挂柳枝，青竹梢扫落了去年燕巢，碎泥混着干草扑簌簌落了满襟。“仔细着！“白芷掀帘探身，“昨儿新浆的窗纱都叫你们糟践了！“话音未落，一枝嫩柳正巧勾住她鬓边玉簪，晃得珍珠流苏叮咚作响。
慕麟斜倚在藤萝架下剥新笋，见五弟慕鹏扛着酒瓮踉跄奔来，宝蓝春衫沾满晨露：“二哥快搭把手！三叔催着要摆曲水宴...“话音未绝，瓮口麻绳忽地崩断，去岁酿的桃花酒汩汩漫过青砖，惊得两只黄鹂扑棱棱掠过花丛。老夫人拄着翡翠杖转过影壁，笑骂：“小猢狲们，上巳的好意头都叫你们搅成浑水！“
辰时日头初升，众姊妹聚在沁芳亭编柳冠。白蘅将嫩柳缠作同心结，缀上几朵粉白海棠。白薇却往柳枝间插了支带刺的蔷薇：“这般才合二哥哥的脾性。“慕麟捧着青团踱进来，闻言要夺，反叫花刺勾住袖口金线，扯出缕游丝般的细线。
西边竹林忽起喧哗，慕鲲与慕鸿比试射柳。柘木弓拉得吱呀响，箭矢总往晾晒的兰草席上钻。慕鹏蹲在太湖石上啃艾草饼，碎屑簌簌落进慕麟后领：“三哥这准头，倒似醉汉掷铜钱！“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正钉在亭柱香囊上，惊得白芷打翻胭脂盒，朱砂粉扑了慕麟满襟红云。
巳时三刻，后园人工渠已引活水。九曲银盘中浮着十二只荷叶盏，随波逐流至白石案前。慕麟执起琉璃杯欲饮，忽见盏底沉着片桃符，朱砂写着“手足情深“。白薇眼疾手快抢过：“二哥这盏该给我！昨儿还欠我支金步摇...“
“快看五哥！“慕鸿突然指着下游。慕鹏的柏木盏卡在睡莲间，酒液早叫锦鲤啜饮过半。老夫人笑着命丫鬟添酒：“这鱼儿也知节气，该赏些甜头。“话音未落，慕鲲的盏子撞上鹅卵石，桃花酒洒作碎银，映着日光晃人眼。
未时正厅摆开十二张酸枝矮几，中央青瓷盆里浮着芍药花瓣。慕鸿偷舀冰湃樱桃，核儿吐到慕鹏靴面。老夫人举箸布菜时，忽见白芷鬓间海棠换了木樨，忙命丫鬟：“去折支新开的垂丝海棠来。“
外头忽然蹄声嘚嘚，三房堂兄慕鹤策马入院，鞍前挂着个金丝鸟笼。慕鲲凑近细看，笼中画眉忽地振翅，惊得他倒退三步。慕鹤朗笑：“这是西域贡鸟，最擅学人...“话未说完，那雀儿脆生生叫了句“呆雁“，恰是白薇晨间骂慕鸿的话，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戌时霞染西天，慕麟独坐芍药圃温酒。石桌上散着斗草用的柳枝，其中一支缠着褪色的红绳——正是去岁端午白蘅系在他腕间的长命缕。明德提着食盒寻来，掀盖见是新蒸的榆钱饭，碧玉般的菜团上点着胭脂色的玫瑰酱。
“大哥可记得...“慕麟拈起片柳叶，“那年上巳你替我挨的戒尺？“明德笑着摇头，袖口露出淡去的疤痕。暮色中忽闻环佩叮咚，白芷提着琉璃灯引众姊妹过来，灯影里晃着十二支新折的芍药，花蕊间凝着将坠未坠的露珠，恰似那年曲水宴上流转的酒杯。
蛙鸣渐起时，老夫人扶着翡翠杖立于廊下。满园春色浸在暮霭中，少年们的笑闹声惊起宿鸟，掠过渐圆的月轮，洒落细碎清辉，恍如那年上巳散入流水的桃花瓣。